第14章 第三片

周二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里间修复台上那册清末手抄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他坐下来把台面上摊开的书页整理了一遍，确认上次压平的补纸接缝没有翘边，然后继续往下通读。读到最后一折的时候他的镊子停在了一处夹层上。夹层比前几处都深，折了两折，藏得极隐蔽。他用镊子沿着折缝一点一点挑开，挑到最后发现里面夹着一样东西，一片干桂花，和上次那片大小差不多，颜色略深一些，花瓣边缘的卷曲方向相反。他把那片干桂花挑出来放在台面上，侧光照过去的时候看到花瓣的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他把台灯调了个角度，把光斜照在花瓣背面，那道压痕显出几个极细的笔画轮廓，拼起来像半个字。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那半个字是“归”。

他把那片干桂花放回原处，合上书，坐在台前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樊霄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摞旧书贴标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最后一折的夹层里翻到了第二片干桂花。背面有压痕，拼起来是半个‘归’字。”

樊霄把手里的标签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站在里间门口看着修复台上的那本书，没有走进去翻，只是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夹在第几页？”

“最后一页之前那一折。”

樊霄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安静而清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本书里夹了两片桂花。一片在前面，一片在后面。前面那片是我扫院子的时候夹进去的，后面那片是我和一个人约好那天摘的。两片不一样。”

游书朗站在修复台旁边看着他：“后面那片背面的压痕是你写的？”

“压的。没有墨，用竹书签的边角压出来的。那半个字是‘归’。”他站直了身子往修复台这边走了两步，在台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本合拢的书，“我以为那片桂花留在旧宅了。上次翻书的时候只翻到前面，后面那片没有翻到。没想到夹进这本里了。”

游书朗站在台子另一侧看着他。修复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除湿机在墙角发出持续的低响，台灯的光照着台面上那本书的封面。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平而稳：“两片桂花都在书里。前面那片我放回去了，后面这片也放回去了。等修完之后这本书入库，两片桂花会跟着书一起留着。”

樊霄站在台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修完这本书之后，下批任务还有夹页吗？”

“不知道。要通读之后才能确认。”

“那下周二你来的时候，先通读一遍。如果翻到新的夹页，告诉我。”

游书朗站在台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每次都知道会夹在哪里。你放的时候不是随机放的。”

樊霄站在台边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本书的封面，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放的时候按照书页的顺序。第一本夹在前三折，第二本夹在第三折，这本夹在最后一折。每一本的位置都不一样，但都在我记得到的地方。”他抬起眼看着台子另一侧的人，“你修完这本之后，下一本可能会夹在中间几折。你到时候翻到就知道了。”

游书朗站在台前看着他没有接话。中午吃面的时候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游书朗低头吃了几口面，开口说：“那本手抄本后天能修完。下周一入库。下周二来的时候换新任务。”樊霄坐在对面把筷子放下来，开口说：“新任务送到店里还是送到馆里？”

“送到店里。馆里排的单子直接发到这边。”

“下周二上午。”

“上午。”游书朗把碗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回到里间。下午他做完最后一折的补纸，把书合上压平晾干，收工之前把两片干桂花的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夹在原处。他走出里间的时候樊霄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游书朗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开口说了一句话：“修完了。两片桂花都在里面。”樊霄合上书放在桌角：“下周二新任务。”游书朗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坐在窗边的人，开口说：“那半个‘归’字，我看到了。修下一本的时候，如果翻到另外半个，我告诉你。”他推门走了出去，门铃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