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二上午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压书板已经装好了。
里间的修复台上多了一副新的木制压书板,尺寸和馆里用的那套差不多,边角磨圆了,表面上了蜡,摸上去光滑不刺手。工具柜的抽屉里多了一卷补纸和一小罐浆糊,都是他平时惯用的型号。除湿机的水箱换了新的,窗户上的厚窗帘也换成了更密实的料子,拉上之后台面上只剩台灯的光。
他把工具从包里取出来一件一件摆好,镊子、裁纸刀、竹起子、压尺、毛笔、浆糊碟。摆完之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街面,又拉上,确认光不会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然后他坐到修复台前,翻开工作日志,把今天要修的那册书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书是馆里排的下一批任务,一册清末手抄本,纸页脆化程度中等,边角有虫蛀,修起来需要补纸和加固。他把书翻开第一页,开始做加固前的通读。
九点半左右樊霄推门进来。他没有走到修复台旁边,站在里间门口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书和工具摆放的位置,确认没有缺什么。他开口说:“压书板够不够用?”
“够。”
“浆糊的稀稠要调的话工具柜下层有量杯。”
“带了。”
樊霄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回外面的柜台,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修复台旁边的矮凳上,杯子放在矮凳上,没有碰到修复台面。他放完茶便出去了。游书朗低头继续看书页,过了大约两刻钟之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他把杯子放回矮凳上继续工作。
中午的时候书店来了客人。游书朗在里间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和翻书页的声响。樊霄的声音不高,在给客人介绍一本书的版本和品相,语气比平时在图书馆里说的话多一些,措辞也更随意。客人离开之后外面安静了一阵。过了大约半刻钟,里间的门被推开了,樊霄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活,开口说:“中午了。外面有饭,先吃再修。”
游书朗放下镊子站起来,把台面上摊开的书页用压尺压好,盖上一块干净的棉布。他走到外间的时候看到窗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和两双筷子。樊霄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那碗面还没动。游书朗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是附近面馆送来的,汤底是骨汤,配了一碟青菜和半个卤蛋。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面,老板从柜台后面出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吃完之后游书朗回到里间继续修书,樊霄留在外面整理上午收到的旧书。
下午三点左右,游书朗在通读手抄本的时候翻到了一处夹层。位置在书页中段,夹层不深,只折了一页纸。他把那页纸用镊子挑出来展开,是一张便签纸,现代纸质,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第三折的夹页找到了。第四折的竹书签还了。新的几册在等。”字迹是樊霄的。他坐在修复台前把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把便签纸放回原处,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樊霄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摞旧书上架,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在我带的书里夹了东西。”
樊霄把手里那本书放上书架,转过身来看着他:“那本书是上个月馆里排的修复任务,上周入库的。我昨天翻了一下,顺手夹了张纸。”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为什么夹?”
“想看看你通读的时候会不会翻到。”他靠在柜台边上,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安静,“你翻到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里间。他回到修复台前继续工作,把那册手抄本的通读做完之后开始做加固方案。台面旁边的矮凳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碰。下午六点他把工具收齐放回工具柜,把台面上摊开的书页整理好,合上书放回包里。他走出里间的时候樊霄正坐在窗边那张小桌旁翻一本旧书。他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开口说:“今天的做完了。”
樊霄合上书放在桌角:“下周四再来?”
“周四上午。”
“压书板还缺什么?”
“不缺。”游书朗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还坐在窗边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夹在书里的那张纸条,我放回去了。下次通读的时候还能翻到。”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响了一声,夜风灌进来把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沿着街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走出门去,把那杯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那侧桌面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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