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本古籍的入库手续在周一上午办完了。
藏家亲自来了一趟,在特藏部的登记表上签了字,把带来的几册书一并交给了库房。游书朗把书一册一册翻过,确认纸页状态和之前的记录一致,然后在工作日志上逐条登记。藏家带来的几册里没有夹着信纸,书页脆化程度也不重,修起来不难。他把这几册排在修复任务清单的后面,把那本已经修完的放在库房最上层,和第一本放在一起。
周二下午,游书朗在修复台上给新入库的一册民国刻本做加固方案时,特藏部主任推门进来递了一份文件。文件是上级部门下发的,内容是关于特藏部古籍修复业务的调整通知,因为市立图书馆即将和隔壁旧书店合作开展一项“古旧书籍联合修复计划”,修复任务将部分分流至旧书店那边的古籍顾问团队处理。主任把文件放在台面上,说:“名单里有你。你下个月开始每周去旧书店两天,带着工具过去,那边有修复台和基础设备,缺什么再申请。”游书朗拿起文件看了一遍,名单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两名同事,合作方一栏写着“樊霄古籍顾问工作室”。他把文件放回台面,开口说:“下周开始?”
“对。具体时间你和他那边对接一下。”
主任走了之后游书朗坐在台前把文件又看了一遍。他把文件收进工作日志的夹层里,继续做加固方案。下午六点闭馆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坐在修复台前那把旧木椅上翻了一会儿工作日志。日志里夹着那张名片,还有三页信纸的衬纸包和竹书签已经还回去的记录。他把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字:“合作计划启动。下周起每周二、周四在旧书店修复。”写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站起来关灯离开。
周四下午他去了旧书店。樊霄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刚收来的旧书,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游书朗走到柜台前面把那份文件放在台面上,开口说:“下周二开始。每周二和周四,我带工具过来。”
樊霄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单和日期,然后把文件推回他手边。他开口说:“修复台在里间。我上周清出来了,工具柜和除湿机都装好了。你看一下缺什么。”
他带着游书朗走到书店里间。里间比外面小一些,靠墙放着一张旧木修复台,台面被重新刨过,上了清漆,摸上去平整干燥。台面旁边有工具柜和一把旧椅子,墙角放着除湿机。窗户在修复台左侧,正对着街面,但窗户内侧挂了厚窗帘,拉上之后光不会直接照到台面上。游书朗走到台前看了一遍,把工具柜拉开检查了抽屉的滑轨和锁扣,又弯腰看了一眼除湿机的水箱容量。他站起来开口说:“缺一套压书板。别的可以带过来。”
“压书板我明天去买。后天之前装好。”
游书朗站在修复台前把台面又摸了一遍。台面的平整度和馆里的修复台差不多,清漆干透之后没有异味。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上周清的?”
“前天清的。台面刨了一遍,清漆上了两遍。除湿机是上周买的。”
游书朗站在里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以前修书的时候也自己做过修复台?”
樊霄靠在门框上,日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他想了想,开口说:“做过。比这张小一些,用的是旧门板。修了半年那本书,后来门板拆了。”他站直了身子往柜台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侧过头来看着站在里间的人,“下周二的工具你带齐。压书板我明天装好。”
游书朗站在修复台前看着那道背影走回柜台后面。书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从头顶铺下来把里间的修复台和工具柜都照得温和而清晰。他站在台前把工具柜的抽屉拉开又合上,确认滑轨顺畅之后走出里间,经过柜台的时候看了一眼正在低头整理旧书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下周二上午。”
樊霄从旧书堆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回了一句:“下周二上午。我在。”
游书朗推门走出书店。门铃在身后响了一声,街道上的夜风灌过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在书店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沿着街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旧书店的窗户。窗边的位置还亮着灯,一道深色身影坐在那张小桌旁,正低头翻着一册旧书。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推开大门走下楼梯。修复台前那把旧木椅还搁在原处,椅面上的布面干净而平整。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字:“里间修复台确认。压书板待装。下周二上午开始。”写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工具柜,把台灯调暗,关灯离开。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窗外街道的灯光正亮着,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翻动。他把窗户拉上,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