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书店

下周三游书朗到旧书店的时候，新茶还没有到。

樊霄已经坐在窗边那张小桌旁了，面前没有摊开书，只有一只空杯子和一壶刚烧开的水。他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开口说：“老板说新茶后天到。今天先喝陈茶。”他提起壶往杯里注水，茶汤颜色偏深，是上次喝的那种粗茶。游书朗在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开口说：“陈茶也行。”

书店里比上次安静一些。柜台后面的老板不在，只在柜台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外出收书，傍晚回”。门没有锁，灯亮着，窗边的小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喝茶，一个在喝茶。安静持续了一会儿之后游书朗开口说了一句话：“藏家送来的那几册书，下周一入库登记。我提前翻了一下其中一本，夹层里没有信纸。”

樊霄端着杯子坐在对面：“没有也好。有几本不夹信的，修起来省事一些。”

游书朗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的人：“你以前修的那本手抄本，修完之后放在哪里了？”

“放在一间旧屋的柜子里。后来旧屋拆了，我把书带走了，一直带在身边。”樊霄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那本书我修了很久，修完的时候以为会有人来看。后来没有人来，书就一直放着。几年前我把它捐给了图书馆。”

游书朗坐在窗边看着他：“捐给图书馆的那本，就是我正在修的那本？”

“对。我把它捐出去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如果有人修它，修的人要先把整本书读一遍再动手。”他停了一下，“修书的人读到夹层的时候会找到信纸。我试过很多年，自己找不到，就想看看别人能不能找到。”

游书朗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听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一些，入口比刚才淡。他开口说：“所以你捐书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读到那些信。”

“知道。但不知道会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读完之后会不会告诉我。”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日光灯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安静而清晰，“你翻到第一页信纸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隔壁街，走过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游书朗坐在对面看着他。书店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上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从玻璃外面传进来，模糊而短促。他站起来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开口说了一句话：“第二本古籍第四折修完了。藏家送来的那几册下周开始登记。下周三还来。”

樊霄坐在窗边看着他站起来，开口说：“下周三新茶到了。老板说这批比上一批好一些。”

游书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还坐在窗边的人。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书店里的安静托着，平而清晰：“你捐书的时候写了一个要求，修书的人要先读一遍再修。这个要求是你自己定的，还是有人替你写的？”

樊霄坐在窗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开口说：“自己定的。但定这个要求的时候我想过一个人。那个人以前说过，修书之前要先把书读一遍，不然修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游书朗站在门口看着他。日光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而安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那个人后来没有回来？”

“没有。”

游书朗站在门框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在身后响了一声，街道上的夜风灌过来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在书店门口把外套拉链拉上，沿着街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旧书店的窗户。窗边的位置还亮着灯，一道深色身影坐在那张小桌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看杯里的茶汤，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推开大门，走下楼梯，走进特藏部，把灯打开。修复台前那把旧木椅还在原处，椅面上的布面干净而平整。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字：“旧书店。陈茶。书签已还。第二本第四折完成。”他写完合上日志，把台灯调到合适的亮度，开始翻看下周的修复任务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