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回到宿舍的第一天,妖族分院院长老苍狐的请帖就送到了。
青灰色的帛面上压着银灰色的印纹,内容简洁:"请游同学于明日下午至妖族分院一叙,有事相商。"落款是老苍狐的灵力印记。送帖子的是一只灰白色的灵雀,脚踝上系着熟悉的灵力标记,落在窗台上啄了三下窗沿便飞走了。
游书朗拿着请帖站了片刻。樊霄从窗台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帛面上的内容,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微光:"他单独找你?"
"嗯。"游书朗把帛面折好收进袖中,"没说让你一起去。"
樊霄靠回窗台上,想了想,说:"那明天下午你自己去。我在东楼有课。"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游书朗注意到他说完这句之后指尖在袖口边缘多摩挲了两下,和他坐在静室门外时一样的动作。游书朗没有戳穿。
第二天午后日光正好。游书朗穿过石坪向北走时,松林间的风把他的素白衣袖吹得微微拂动。他走到妖族分院主楼前时脚步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朝北的窗户。老苍狐的窗开着,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透过窗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坐在案前。
游书朗上了三楼叩门。老苍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
推门进去时日光正从朝北的窗户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明亮通透。老苍狐坐在案后,案面上摊着一册半翻开的卷宗,手边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他在对面放了一只青瓷杯,茶的烟气正袅袅升腾。
"坐。"老苍狐示意他对面的椅子。
游书朗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汤清碧,入口温润微甘。他放下杯子抬眼看着对面灰发的老者,等他开口。
老苍狐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把案上那册卷宗翻到某一页,推过来让游书朗看。页面上是一幅灵力映射图,暗金色的线条平直而稳定,没有波动的锯齿,边缘干净得像一条被细心熨平的绸带。
"这是樊霄昨天的灵力记录。"老苍狐说,"妖力回流完成之后,他的灵力谱恢复了完整状态,空白没有复发。从目前的数据来看,他的记忆和妖力都已经稳固了。"
游书朗低头看着那幅平整的暗金色曲线。平直的线条持续了整页记录纸,没有一丝波动。他看了片刻,把卷宗推回老苍狐面前。
老苍狐合上卷宗却没有收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将他脸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路照得清晰而温和。他看着游书朗,铜框镜后的目光沉稳,但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之前不曾有过的柔和:"我找你来,不是要说什么坏消息。"
游书朗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老苍狐把卷宗放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件东西,一枚旧的木牌,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刻着妖界古文字。他把木牌放在案面上推向游书朗:"三百年前他登妖王位的时候,这块令牌是第一代妖族长老们合议铸的通行令,持此令者可在妖界全境自由通行,不受边界限制。他后来因为你们那件事离开妖界再也没用过,令牌一直留在我这里。如今他的妖力已经归位,你身上的玉符也还回去了。但我觉得这东西应该交到你手里。"
游书朗低头看着那枚木牌。日光落在它表面的古文字上,将那些笔画刻痕照得清晰分明,是妖界古语,"同行"二字。
老苍狐说:"此物他从未收回过。他想给谁,他自己从没开口说过。但三百年了,这枚令牌一直放在我这里等一个人来拿。如今应该是你了。"
游书朗把茶杯放回案面上,日光在茶汤表面折出一小圈圆弧形的暖光。他看着那枚木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他恢复记忆之后,那天晚上跟我说过一句话,'站在远处看着你过完一世又一世,比我自己死还难熬。'"
老苍狐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我当时想,"游书朗说,日光把他垂下的眼睫照成一层浅金色,"他等了那么久。我不该让他再等了。"
他把手伸过案面,拿起了那枚木牌。木质温润,边缘被漫长的时间磨得光滑细腻,像一枚被人握了很多年的旧物。他把它收进怀中,贴近玉符的位置。两枚旧物隔着衣料轻轻碰在一起,一枚青色、一枚原木色,像两条并行了很久的河,终于流到同一片开阔的平原上。
老苍狐看着他把木牌收好,铜框镜后的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笑意。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还有一件事。三修院的学期末考核下个月开始,灵修院四年级的毕业评估也在同期。"
游书朗抬眼看他。
"他本来是转学生,按正常流程要在灵修院待满一年才能参加毕业评估。"老苍狐放下茶杯,"但妖力完整归位之后的灵力测评结果如果他愿意参加,可以申请提前评估。以他现在的修为,留在三修院继续上基础理论课是浪费时间。他缺的是那场毕业评估的正式记录。"
游书朗把木牌在怀中的位置正了正,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素白衣袍的轮廓镀成一层明亮的金边。他看着窗外浮岛边缘翻涌的云海和天际远处成群的灵鹤,开口时声线平稳:"我会跟他说。"
老苍狐点了点头。游书朗转身走向门口时老苍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低了些:"你把他从三百年里带出来了。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
游书朗在门口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点了点头。门合上后走廊里的日光涌过来,把他裹进一片温润的金白色之中。
当天傍晚游书朗回到宿舍时,樊霄正坐在窗台上翻书。日光斜斜地从窗外落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影。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游书朗脸上,然后下移到他衣襟处,那里有一枚新物的轮廓微微凸起,和玉符相邻。
樊霄看着那枚轮廓,片刻后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游书朗走到他面前的窗台边站定,把怀中那枚旧木牌取出来托在掌心。日光落在牌面上,将"同行"两个古字照得清晰分明。他把它递给樊霄:"老苍狐说你三百年前把这枚令牌留在他那里了。他今天给我了。"
樊霄低头看着那枚木牌。他没有接,他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到游书朗的脸上,日光把他琥珀色的瞳孔照成通透的蜜色。他开口时声音带着暮色沉淀下来的温润:"他给你了就是你的。不用还我。"
游书朗把木牌收回怀中。两枚旧物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贴着,一枚刻着三百年前的承诺,一枚刻着三百年前的同行。他站在暮色里看着窗台上坐着的人,日光正从窗沿缓慢滑落,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层温暖而安静的橘红色。
"老苍狐还说,你下个月可以申请提前毕业评估。"游书朗说。
樊霄想了想:"那你呢?你三年级,还要再待一年。我毕了业就要出校了,"
"那枚令牌上写的是'同行'。"游书朗打断他,"你毕了业要去哪,令牌能去的地方我都能去。"
暮色在两人之间铺开。樊霄看着站在暮光中的游书朗,看了很久,然后把膝上的书合上,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们拢在同一片暖光之中。
"那你下个月来看我毕业评估。"樊霄说。
游书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好。"
暮色沉入云海,浮岛边缘的灵灯逐一亮起。两人并肩站在窗台前看着远处翻涌的天际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素白和玄色的衣袖拂向同一个方向。新刻的"我在"和旧刻的"此身予你"隔着衣料、木牌、玉符,和两副早已同步的心跳,安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