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游书朗向灵修院申请了一间单独的术法静室。
理由是"灵力损耗需闭关恢复"。教授批了,按灵修院的标准条例拨了一间朝北的静室,在图书馆地下一层最里面,隔音术法三重叠加,门一关便与外界彻底隔绝。游书朗领了钥匙后没有立刻去,他在宿舍窗台前坐了半个下午,日光在书页上缓缓移动。樊霄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本翻了三天的《三界灵力本源》,终于合上书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
游书朗把钥匙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桌面上。铜制的钥匙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旧光,他指尖按着钥匙的齿纹,片刻后说:"今晚。"
"我跟你一起去。"樊霄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食堂今天有青笋"。
游书朗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他看了片刻,没有拒绝。当天傍晚两人穿过石坪走向图书馆时,夕阳正从云海边缘沉落,把整座浮岛的天际染成一片深橘与暗紫交织的暮色。游书朗走在前面半步,樊霄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惯常的距离。步调在暮色中不知不觉地趋近一致,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在平坦处自然合拢了流速。
静室的门很重,铸铁门板表面刻满了灵修院的封印纹路。游书朗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樊霄站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边缘。门推开后里面是一间方正的石室,四壁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铺着一张浅灰色的蒲团。月光从高处一扇极小的天窗漏进来,在石室中央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柱,落在蒲团边缘。
游书朗走进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他仰头看了看那扇天窗,月光正从天窗外倾注而下,将他素白衣袍的肩头染成一片银白色。然后他侧过头看向门口。樊霄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月光从门缝间渗出来铺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安静的暗色边缘线。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樊霄问。
游书朗收回视线:"等灵脉把回流冲击的余震彻底化完。老苍狐说短则三天,长则七天。"
樊霄靠在门框边点了点头。他袖口边缘的布料被他捻得微微发皱,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在静室的石壁间回荡出一种温和的回音:"我回去拿个东西。"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静室里只剩下游书朗一个人和天窗漏下的月光。他闭上眼将灵力从灵脉核心缓缓引出,沿着回流冲击过的脉络逐一梳理。余震还在,但不重,像大雨之后的溪流,水势虽大但河床已经稳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樊霄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矮几和一卷棉毯。他把矮几放在静室门外,把棉毯在门边的地面上铺开,然后盘腿坐了下来。游书朗睁开眼透过门缝看着他。隔着那扇铸铁门的半开缝隙,月光从门缝间漏过去,将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通道照得透亮。
"你打算睡外面?"游书朗问。
樊霄把棉毯的边缘压平:"你闭关的时候总得有人守着门口。万一有人打扰,或者你灵气不稳需要帮忙,我就在这儿。"
游书朗看着月光中那道坐在棉毯上的玄色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合上了。铸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封印纹路依次亮起又暗下去。静室恢复了完全的安静。
但游书朗知道门外有人坐着。
白天日光从天窗漏下来替代了月光的时候,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门缝处,铸铁门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那侧的棉毯一角露在外面,上面搁着一碟青笋,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樊霄的:"食堂刚开饭。你的那份我打了,放在门边。我人不在,去东楼上了节必修课。中午回来。"
游书朗伸手把那碟青笋从门缝间端进来。碟底温热,青笋码得齐整,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水汽。他把字条折好放进怀中,低头吃完了那碟青笋,然后把空碟放回门缝外。
中午樊霄回来了。他坐在门外的棉毯上,背靠着铸铁门板的封印纹路,把另一碟午饭推过门缝。他没有敲门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游书朗从门缝里看到他盘腿坐着的侧影,日光从图书馆高窗落下来在他的肩头铺了一片温暖的光。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调息。
第二天夜里,游书朗在灵脉梳理到最深处某段旧痕时,忽然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妖力余震从门外传进来。不重,像是有人在极轻地碰了一下门板。他睁开眼,天窗漏下的月光正好斜移到门缝位置。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感知了一瞬,樊霄的灵力波动异常平稳,不是他在碰门。那是他体内妖力与旧痕融合时产生的自然共振,透过门板和石壁传到了静室里。
游书朗放下手,重新闭上眼。他知道那道共振是什么。樊霄坐在门外,妖力在体内缓缓融合着回流的部分,而旧痕的残余感应让这种融合通过灵力连接传递到了游书朗的灵脉中。两人的灵力在静室的门板两侧以同一种频率缓缓振动着。没有人刻意引导,它们自己在同步。
第三天清晨。游书朗睁开眼时灵脉深处的余震已经彻底平息了。他坐在蒲团上确认了一遍全身灵力流转的状态,然后将天窗漏下的晨光看了片刻。晨光正从天窗倾注而下,将整间静室的地面照成一片温润的金白色。他站起身来,推开了铸铁门。
门外走廊里,樊霄正靠在墙边坐着,膝上摊着那本《三界灵力本源》。棉毯被他叠好了放在身侧,矮几上放着两碟热粥和一双刚洗过的筷子。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将他琥珀色的瞳孔照得通透清亮。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游书朗。游书朗素白衣袍上还带着静室中沉淀了三天的月光与灵气的余韵,面色恢复如常,眼底的疲惫已经散了。
樊霄看他看了两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问。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膝上的书合上,把棉毯和矮几归位,端起热粥站了起来。"走吧。"他说。两人并肩走在晨光涌满的走廊里。日光从图书馆高窗的琉璃格间漫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一片一片色彩交叠的光斑。走廊尽头推开图书馆侧门时,整座浮岛的云海在晨光中翻涌成一片流动的金白,灵鹤从远处的塔楼间掠过,带起一声清越的长鸣。
游书朗站在图书馆门外的石阶上,微微眯眼适应日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枚玉符,青色的旧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柔光。他伸手正了正玉符的位置,然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樊霄站在他身侧的晨光里,晨风把玄色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手里端着那碟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热粥,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浮岛边缘翻涌的云海和天光。察觉到游书朗的目光,他偏过头来,日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看什么?"
游书朗收回视线走下石阶。他的声音散在晨风里,轻而清晰:"看你站在日光里的时候,比在静室门外坐着的时候顺眼一点。"
樊霄端着粥跟上来,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笑声很轻但落在晨光中格外分明:"那以后我都站着等。"
两人并肩走过石坪。晨光将两道影子铺在青石地面上,并行交叠又分开,再并行,一路延伸向宿舍楼的方向。远处的灵鹤绕塔盘旋了一圈又飞远了,尾羽在日光中带起一线细碎的金色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