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评估前夜

学期末的风从云海深处吹来的时候，三修院的灵灯换成了更明亮的款式，石坪上贴满了各院系的考核安排。灵修院四年级甲班的毕业评估定在月初第一个晴日，地点在东楼顶层渡劫台，三位考官轮序，术法与理论并测。

樊霄的名字贴在最末一栏，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提前评估申请已批复。"

游书朗在公告栏前站了片刻，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日光从身后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公告栏的纸面上，和樊霄的名字叠在一起。他没有多留，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当晚宿舍里月光铺满地板的时候，游书朗靠在自己床边的矮桌上翻一本旧卷。樊霄坐在窗台上，两条长腿垂下来脚踝交叠，手里转着那枚褪了色的旧玉符，他之前收回去又还给了游书朗，游书朗昨天又在睡前递还给他，说"你留着也成"。玉符在两人之间被推来递去，最后搁在窗台边缘，谁也没再动它。

"明天评估的内容，"游书朗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理论部分考三界灵力本源的通论，还有妖界术法史。你之前转学过来那几个月课堂笔记都没好好记，理论卷子能过吗？"

窗台上转玉符的手指停了一瞬。樊霄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月光浸透的、懒懒的笑意："我那几个月都坐在你后桌看你后脑勺了，笔记确实没怎么记。"

游书朗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抬眼看他。月光把窗台上那道玄色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琥珀色瞳孔里映着灵灯和月光的混合光晕，正弯着嘴角看他。

"我替你记了。"游书朗说，"那几门理论课的内容。你坐我后桌那段时间的笔记，我做了两份。"

樊霄转玉符的手指彻底停了。他看着游书朗，月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静水。

"你每天上课记两份笔记，一份自己的，一份我的。"他问。

"你坐我后面那几个月，每天看我的后脑勺。我看你的卷面是空的。"游书朗把膝上的书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自己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层取出一叠装订好的厚纸册，素白封面上用清隽的字体写着《三界灵力本源通论·理论课补记》，另一侧还搁着一册更薄些的《妖界术法史·备考要点》。他把两册本子放在桌上，日光已退，月光从窗台漫过来落在纸册封面上，将字迹照得分明。

樊霄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册灵力本源通论翻了几页。里面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处课堂重点都有旁批标注，有的地方甚至用朱砂圈了易考题型。字迹是游书朗的，干净利落，一笔一划像是坐在教室里把教授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收拢过。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边角处有一行小字注："此册供某人评估备考用，勿遗失。"落款画的不是签名，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像他入学第一天笔记上那个被涂实的墨块。

樊霄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那行小字和他的静默一同照得通透。他合上册子，声音比方才沉了一点："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坐我后桌第二周开始。"游书朗靠在书桌边沿，偏过头看着他，月光将他素白衣袍的领口边缘勾成一道银白的线，"你每天坐在后面什么都不记，教授提问的时候你答得上来是因为你前世学过了。但评估考的是这学期的讲义内容，和你前世学的版本有出入。你需要一份按本学期教材做的笔记。"

樊霄把两册本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字迹。他没有说"谢谢"。他看了很久之后抬眼看着游书朗，月光里他的琥珀色瞳孔带着一种温润的、安静的光，像深水底下被照亮的砂砾。

"你从第二周就开始替我准备了。"

游书朗把目光收回去，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枚被遗忘的旧玉符，重新系回自己脖子上。"不然你以为你那几个月坐在我后面只是看了后脑勺？"他把玉符正了正位置，声音散在夜风里，"你看了，我也看了。我看到的是你卷面上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记了两份。"

窗外的灵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铺满整间宿舍，把地板上那道银白色的光带从窗台延伸到书桌边缘，照亮了两册纸面的素白封面和封面上一行一行清隽的字迹。樊霄把两册本子放到自己枕边，极仔细地压平了书角的折痕，才直起身来。

"明天上午理论，下午术法实战。"游书朗在窗台边转过身来面对他，"理论按这两册复习就过了。术法实战部分你的妖力归位之后不需要再考核基础术法，考官会测你妖力控制精度和灵力整合程度。你前世的底子够用，唯一要注意的是回流妖力和新妖力的融合已经彻底完成了吗？"

樊霄把两册本子的边角再次抚了抚，直起身："三天前就彻底融了。空白没有再犯过。"

游书朗点了点头："那就过了。"他转身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月光铺了他半身素白的衣袍。沉默了几息后他开口："明天评估结束之后，你毕业离校前有什么要做的？"

樊霄站在窗台和书桌之间的月光里，想了想："有。毕业离校的时候把所有行李搬去令牌能到的范围之内。令牌上写的'同行'，我打算照做。"

游书朗坐在自己床沿，月光从侧面铺过来将他垂着的侧脸照成一道安静的轮廓。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打算去哪？"

樊霄走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两人隔着月光相对："令牌能到的范围很广。妖界全境都行。"他停了停，偏头望向窗外浮岛边缘的云海和灯影，"但我想找一个能看到云海和灵灯的地方，窗户朝东，月光能铺进来。"

游书朗没有答话。月光把两人之间的地面铺成一片银白色的静水，隔了许久，他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摊开在月光里。掌心向上，朝樊霄的方向。他没有转头看他，但那只手停在月光和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截还没来得及铺完的桥的最后一块石板。

樊霄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他看了两息，然后把手放上去了。掌心贴着掌心，月光把两人相贴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温润，像是两段走散了很久的路终于在那块石板上接上了。

"明天评估结束之后，"樊霄说，声音在月光中低而稳，"你把那两册本子收回去。以后你的笔记只需要做一份了。我那部分的，我自己来。"

游书朗偏过头看他。月光正明，铺了满室。他望着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几息之后轻声答了两个字。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