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坐在床沿,素白衣袖下还维持着引导术法收势的姿势没有动。他看着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面的东西确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那些懒散的、坦荡的、带着温温笑意的底色还在,但在那之下多了一层厚得几乎沉不住的东西,像深水底下铺了三百年的沉沙终于被翻到了日光下。
樊霄握着玉符坐在对面,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却没有把玉符还给他。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青色的旧物,月光沿着他的眉骨和鼻梁投下深重的阴影。开口时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一抬高就会碎掉:"你知道那三百年里我找过你多少次吗?"
游书朗没有答话。
"第一次转世,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七岁,住在人间一个小镇上。我站在镇口的石桥上看你蹲在河边捞鱼,你掉了一只鞋在水里,被旁边的大人拎着后领提起来。我在桥上看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走近。"樊霄说,"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活得好好的。我不该把你再拉进来。"
游书朗听着。月光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将指节处残留的灵力余温照得微微发亮。
"第二次转世,你十六岁,在另一个镇上教书。我走了很远的路去看你,在镇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你从巷子里出来,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去了。你看了我一眼。"樊霄把玉符握进掌心,攥紧又松开,"那一眼我记了很久。我当时想,这一世你多活几年也好,我可以站在远处看着你。"
游书朗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然后是这一世。"樊霄抬起眼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透亮如融化的蜜,"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稳妥的办法,趁渡劫封印记忆、散了大半修为、混进三修院从学生做起慢慢接近你。我想这一次我可以从头开始,慢慢认识你,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我。"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符:"但是被人在天劫里动了手脚,封印碎了,我真的失忆了。那些计划全都不作数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找到一个人'。然后我在开学那天推开那间教室的门,看到你坐在第一排靠窗。那一眼,跟第二次转世那天早上在巷口看你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月光缓缓移过两人之间的地面,将地板上那片银白色的光斑从樊霄膝前推移到了游书朗的衣摆边缘。游书朗坐在月光里,面色苍白,但目光清冽地看着对面的人。
"你第二次转世,在镇上教书的时候。"游书朗开口,声线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你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经过你身边看了你一眼。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樊霄看着他。月光把他的瞳孔照得通透,里面有太多东西压着,压到声音出来的时候只有最轻的那一层:"我当时想,这一世他能多活几年就好。我不走近他,他就可以平安过完这一世。"
"那你为什么要跟到第三世来?"
樊霄停了一下。他看着游书朗苍白的面色和垂在膝上安静摊开的右手掌心,那只手上还有灵力回流留下的淡金色余痕。他开口时声音里有种极其克制的平稳:"因为我后来发现,站在远处看着你过完一世又一世,比我自己死还难熬。"
游书朗把右手掌心慢慢翻过来朝上。月光落进他摊开的掌纹里,将那些被妖力冲击过的脉络照得清晰分明。他看着自己掌心里残留的暗金色余痕,又看了看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瞳孔。1
这几世的执念好戳人啊
"你之前说,你把计划都安排好了,封印记忆、散掉大半修为、混进三修院重新接近我。但如果我没有主动靠近你呢?"他问,"如果你失忆之后一直没找到我呢?"
樊霄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试着找了三百年。前两次都没走到你面前。这一世我本来打算慢慢走,但失忆了,身体比脑子先找到了你。"他把玉符从掌心托起来,月光透过玉符将那一小片青色光晕投在两人之间,"如果我没找到你,我会继续找下去。"
游书朗看着他托着玉符的掌心。那枚青玉被暗金色妖力浸润过之后,表面的纹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背面"此身予你"四个字在月光中泛着极浅的流光。他伸手将玉符从樊霄掌心里取回来,重新系回脖子上。
系好之后他抬眼看着樊霄,素白衣领下的青色玉符轻轻贴着锁骨,月光把它照得温润如一汪浅水。他看着对面那双此刻什么都想起来了的、带着三百年底色的琥珀色瞳孔,轻声说了一句:"你第一次转世在石桥上看我掉鞋被拎起来的时候,七岁。那是哪一年?"
樊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游书朗会问这个,但记忆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画面:"三修院建校第一百二十年。人间那边是……春末。"
游书朗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我这一世七岁那年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站在桥上看我,我蹲在河边掉了一只鞋,被大人拎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桥的方向。桥上站着一只白狐,远远看着我。我醒了以后跟家里人说,他们都笑我做梦。但我记得那只白狐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樊霄坐在对面,月光把他低垂的侧脸照得安静而清晰。他抬手用指背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碰完又放下来,像是不知道该拿那只手怎么办。
游书朗把手从袖中伸出来,越过两人之间的月光,将一枚微凉的青色玉符托在指尖放在樊霄膝前:"这个还你。"
樊霄低头看着那枚玉符,他亲手封进去的妖力刚刚回流干净,玉符已经褪成了一枚空壳,温润通透,像一枚普通的、朴素的旧玉。
游书朗说:"你三百年前封进去的妖力,我替你保管了这么多年。现在你该拿的都拿回来了,这个还你。"
樊霄把玉符拿起来。它比之前轻了很多,里面的力量已经彻底空了。他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背面那行"此身予你"的字迹,然后把玉符收进了自己怀中靠近心口的位置。
"好。我收着。"
月光铺满宿舍地面。两人之间那一道银白色的长桥安安静静地横着,从樊霄的膝前延伸到游书朗的床沿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游书朗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他的声音从月光和暗蓝色的交界处传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明天早上青笋还要。"
樊霄坐在月光里,侧头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他弯了一下嘴角,笑意和之前不同,里面多了三百年的沉淀和今夜的月色,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要。以后每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