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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流

樊游,平行世界里相逢

从妖族分院回来那天晚上,游书朗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让樊霄先走,说自己要去图书馆还书。樊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游书朗站在松林边缘目送那道玄色背影走远,然后转向图书馆的方向,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图书馆三楼禁书区最里面那排书架后,他在那方月光照得到的角落里坐到了深夜。膝上摊着老苍狐借给他的那本灵力观测记录,暗金色的曲线在纸面上起伏不定,每一道波峰都被他用指尖反复描过。

回到宿舍时月光正盛。他推门进去,看到樊霄靠坐在窗台上,手里翻着那本《三界灵力本源》,膝上摊开的书页半天没有翻动过。

"回来了?"

"嗯。"

游书朗在床边坐下,把灵力观测记录册从袖中抽出搁在枕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宿舍的月光,谁都没急着说话。安静了片刻后樊霄把书合上,偏头看过来,日光已经退了,他的眼瞳在月光中泛着浅淡的琥珀色,比白天沉了一些。

"老苍狐说的那个方法,引导妖力回流对冲冲击,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游书朗把灵力观测记录册翻开,指尖点在某一道波峰图上:"越快越好。你最近的空白间隔在缩短,下一次冲击来的时候如果比这次更强,玉符不一定撑得住。"

樊霄看着他,月光把他低垂的目光照得通透:"引导回流的时候,你会疼。"

游书朗把册子合上,没有抬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和樊霄隔着一臂的距离并肩站着,望向浮岛边缘成串的灵灯在夜色中缓缓摇曳。夜风把两人的衣袖朝同一个方向拂动,素白和玄色碰在一起又分开。

"明天晚上开始。"游书朗说。

樊霄侧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沉淀成一种深而静的光泽。片刻后他说:"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停,别硬扛。"

游书朗收回视线,声音散在夜风里:"你空白的时候也没停。"

樊霄没再说话。两人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躺下。月光铺满了两床之间的地板,和往常一样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的光。

第二天白天过得寻常。樊霄去东楼上了两节理论课,游书朗在西楼图书馆翻了大半天的术法典籍。两人中午在食堂碰面,青笋照例被推过来一碟,游书朗照例夹走了。没有人提起晚上的事,但整个白天里,游书朗注意到樊霄翻书的指尖偶尔会停在某一页边缘,像是在无声地做某种准备。

入夜后宿舍门窗闭锁。樊霄坐在自己床沿,游书朗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月光从窗台铺进来在地板上落了满室银白。

"怎么开始?"樊霄问。

游书朗将脖子上那枚青色玉符解下来,托在掌心。玉符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背面"此身予你"那行妖文字迹清晰如刻。他弯腰将玉符轻轻放进了樊霄摊开的掌心里。

玉符触到樊霄掌心的瞬间,暗金色的光从符体深处猛地涌了上来。两人同时看到玉符表面的青色光晕被从内部浸染成金青交织的颜色,像一池深水被人从底部搅动了沉沙。樊霄的呼吸凝了一拍,他掌心的暗金色妖力与玉符中的魂印残余同源共鸣,开始缓慢地、持续地沿着掌心向手臂回流。

游书朗的左手从下方托住了樊霄握着玉符的那只手,右手掌心贴上了樊霄的腕脉。两股灵力在他体内交汇的一瞬间,一股灼热的冲击从手腕直蹿肩胛,沿着经络向灵脉核心蔓延。他眉心微蹙,但没有撤手。

冲击不猛烈,但绵密。像有人把一壶温烫的水缓缓倒进细窄的瓶口,逼仄而持续。每一滴都在烧灼内壁。游书朗闭着眼调整呼吸,引导那股妖力沿着自己体内的魂印旧痕绕行分流,再循着两人掌心相贴的回路重新输回樊霄灵脉中。

樊霄坐在床沿,看着游书朗微微抿紧的唇角。他知道对方在承受什么,那些妖力三百年前就是从他体内封出去的,如今回流时携带的旧痕记忆和冲击力比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更多。游书朗站在他面前,左手托着他握玉符的手,右手抵着他的腕脉,素白衣袖下的指节微微用力到泛白。

"疼吗?"樊霄问。声音低到几乎只落在两人之间。

游书朗没有睁眼:"在承受范围内。"

沉默了几息。樊霄忽然说:"你说的承受范围,是你自己定的标准。你从来不说撑不住的。"

游书朗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动作没停。妖力沿着旧痕脉络持续回输,暗金色的光在他们掌心之间明明灭灭地流转。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面色比方才白了一层,但眼底是清明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掌心,暗金色的光芒正在逐段收敛,从手臂退回到掌心,最后收拢进玉符之中,重新蛰伏成一线细微的流光。

"第一次先到这里。"游书朗把玉符从樊霄掌心抽回来,重新系回脖子上。指尖碰到锁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樊霄坐在床沿,仰头看着月光下那张比平时白了一层的脸。他伸出手,悬在游书朗垂落的手腕上方,没有碰上去:"你今天晚上如果疼得睡不着,"

"不会。"游书朗将手收进袖中,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明天继续。"

他没有回头,但背对着樊霄躺下后,他把被子拉到了肩头,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

月光铺满地板。

樊霄坐在自己床沿上,低头看着方才被游书朗托过的那只左手。掌心里还有一层温热的余度,像是有人走之前把一盏灯留在他手里了。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碟青笋,和一张字条。字条和之前那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边角纸不同,是一张折得齐整的新信笺,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疼就停。"

游书朗端着那碟青笋看了片刻,把字条折好和前面几张放在了一起。他推开宿舍门时,走廊尽头有人靠着窗台等他,晨光铺了满身。

"早。"

"早。"

两人并肩走过走廊,日光从窗户涌进来将两道影子拉成长长的并行线。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每晚入夜后两人在宿舍中相对而坐,玉符在两人掌心之间传递,暗金色的妖力沿着魂印旧痕回流再输返。每一天持续的时间比前一天长一小截,每过一天游书朗的面色白一分、樊霄的妖力稳一分、空白来袭的间隔拉长一分。

到第五天晚上,妖力回流的量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峰值。

游书朗的灵脉在承受持续冲击之后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震颤。他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但在妖力完成最后一轮输返、他抽回手准备转身时,脚下忽然虚了一瞬。他扶住了床沿才稳住身形。

樊霄的手在那一瞬间就伸过来了,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攥住另一只手的本能反应。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交握的轮廓勾得清晰分明。

游书朗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抽开。他抬起眼和樊霄对视,月光下那人琥珀色的瞳孔里沉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后怕和克制绞在一起。

游书朗把视线收回去,落回自己被他握住的那截手腕上。月光将两人相触的皮肤照得通透温暖。他轻声说:"我没事。"

樊霄没有松手。他看了游书朗很久,月光在两人之间铺成一片银白色的沉默。然后他松开了手指,力道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怕拽断了什么细线似的。

"明天晚上休息一晚。"樊霄的声音低而沉。

游书朗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背对着他。月光从他肩侧流泻而下,在素白衣袍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樊霄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你空白的间隔这几天拉长了对吧。"

樊霄沉默了一瞬:"拉了。"

"那明天继续。"

"你,"

"我说了,"游书朗的声音从月光里传来,轻而稳,"你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既然落下了,我就没打算还一半。"

樊霄站在月光中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窗外的夜风从浮岛边缘穿过灵灯缝隙,送来细碎的流光声响。他没有再反驳。他坐回自己床沿,望着对面床那个已经躺下来面朝墙壁的轮廓,月光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安安静静的桥。

次日深夜,回流进行到最后一段时,游书朗的灵脉在冲击中猛地一震。他闭着眼、攥紧掌心、将最后一股暗金妖力引导过魂印旧痕输返回樊霄体内。气浪从两人掌心炸开一道极轻的闷响,玉符从游书朗指间弹落,在月光中划过一道青金色的弧线。

樊霄伸手接住了。他的掌心握着那枚玉符的时候,暗金色的妖力从符体深处涌出回流完成,最后一线流光从他掌心没入灵脉深处,像是某一扇被锁了三百年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所有妖力归位。

樊霄握着玉符坐在床沿,月光落在他的眉目间,那双琥珀色瞳孔中沉淀了三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回来了。他看向面前那个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的人,他开口时声线沙哑,和三修院开学时在教室里轻轻喊出"媳妇"的那个声音判若两人,里面多了三百年的记忆、大雪和界碑、漫长到几乎无望的等待。

"游书朗。"

游书朗坐在他对面,手还维持着引导术法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他面色白得厉害,但眼底还是清明的。他望着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从里面看到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厚度。他轻声开口:"想起来多少了?"

樊霄看着他,握着玉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月光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透亮如水面,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全部。全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