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游书朗站在西楼门廊下,石坪上的积雨被砸出一圈一圈细碎涟漪。他没带伞。
门廊另一侧有人影动了动。玄衣,肩头淋湿了一片,走过来时撑着一把青布伞,伞沿的雨水滚落成串。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游书朗问。
"路过。"樊霄把伞面斜过来遮住他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看到你站着,回去拿了一把。"
游书朗没多说什么,伸手把伞柄往樊霄那边推了半寸:"进去点。"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伞面不大,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雨声密密地敲着伞面,把沉默填成一片温润的白噪音。
走出一段路之后,游书朗注意到樊霄的步伐微微迟滞了一瞬。很短,几乎和路上某一处积水边的落脚犹豫没什么两样。但游书朗侧过头时,看到樊霄的目光落在前方某片被雨打湿的青石上,眉心有一道极轻的蹙痕,像是眼前的东西忽然失去了名字,像是有人把脑中正在运转的一切猛地按下了暂停。
然后那道蹙痕松开了。樊霄偏头看他,眼底重新聚拢了焦点,弯了一下嘴角:"没事。"
游书朗没有追问。雨还在下。
当晚熄灯后,雨停了。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宿舍浸在沉静的暗蓝色里。
游书朗躺着没睡。他听着对面床的呼吸声,平稳,均匀,但稳得不对。樊霄平时睡着后会翻身,衣料摩擦和枕头的闷响隔一阵就会响一次,今晚什么都没有。
"你没睡。"游书朗说。
对面床的呼吸节奏散了一拍。片刻后樊霄的声音从暗蓝色里浮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睡着了会翻身。"
樊霄沉默了几息。"下午去西楼找你之前,我思绪又空白了一次。比之前长。"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的事,"我站在走廊里,忽然什么都抓不住了。所有东西都在眼前,但认不出它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着伞了,脚在往西楼方向走。"
"空白的时候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就像走神,但你清楚自己走神了。那一小会儿里所有东西都是模糊的。可我知道它们本来应该是清楚的,只是对不上。"樊霄停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低头看到伞,才想起来你在西楼,下雨了。"
游书朗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隔着一整间宿舍的暗蓝色微光,他看不清樊霄的脸,但能看到对面床侧躺的轮廓。
"下次再空白的时候别硬撑,"游书朗说,"让身体带着你走。它知道去哪。"
"如果它带我找到你的时候,我不认识你怎么办?"
"你每次空白完看我的第一眼,最开始是空的,然后过一小会儿就认出来了。我会等你认出来。"
对面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层又薄了一些,月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樊霄的声音从暗蓝色里浮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好。"
第二天雨停了。晨光铺满窗台时,游书朗推开窗,云海在浮岛边缘翻涌如常。窗台上落了一片白色绒毛,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捡起来托在掌心看了片刻,放进书桌抽屉最里面那层,和之前几片放在一起。
身后传来推门声。樊霄端着两碗粥走进来,晨光涌进门内把整间宿舍照得透亮。他放下碗,抬头看向游书朗,琥珀色瞳孔里通透清亮,没有辨认的间隙,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脸上。
"早。"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放下碗时那只手的指尖在碗沿上极轻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原位。
"早。"
下午去妖族分院的路上,松林间的石径被晒得微微发烫,树影在微风中晃动,将并肩的影子切成长短交错的碎片。
办公室里,老苍狐将一册灵力观测记录推过桌面。展开的页面上,一条暗金色的曲线起伏不定,有些段落剧烈波动,有些段落平直如静止的水面。
"你最近思绪混乱、大脑空白的次数在增加。"老苍狐说,"每一次都是记忆封印被冲击的痕迹。冲击的力度在变强。"
游书朗的目光停在那些起伏的波峰上。
"如果某次冲击太猛,"老苍狐的声音沉下去,"玉符中的魂印可能会震碎。你身上的保护层会消散,你们之间的灵力连接会断开。到时候他可能会彻底忘记你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游书朗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声线平直:"如果他从我身上引导妖力回流,通过魂印旧痕,能对冲冲击吗?"
老苍狐看着他,灰白的眉微微动了一下:"你承受妖力回流的冲击,灵脉可能受损。"
"受损可以治。"游书朗把茶杯放回案面,"他忘记的话找不回来。"
樊霄坐在他身侧,从始至终没有插话。但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在游书朗说完之后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回去的路上,走到岔路口时樊霄忽然停下,侧过身看向游书朗。
"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游书朗也停下来,偏头看他。日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樊霄肩头落了细碎的光点。他脸上那种懒散的笑意退得很远,只剩一种沉沉的、郑重的认真。
游书朗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散在风里:"你空白的时候身体还能找到我。你的妖力冲击玉符的时候,我接引你的妖力回流。两件事差不多。"
"差不多?"
"反正都是你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松林间的风穿过来,把最后半句话裹进树影和日光之间。樊霄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那道素白的背影,然后加快半步跟上去。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石径上重新并成两条并行交叠的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