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灵宣部

第二天清晨游书朗推开门时，樊霄已经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等着了。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整条走廊，那人玄色的衣袍被照得泛了一层温润的暖色。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表格，边缘被揉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临时从什么地方翻出来充当"顺路"道具的。见游书朗出来，樊霄自然地把表格往怀里一揣，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他身侧。

"早。"他说。

游书朗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张明显是旧表格的纸张，没有戳穿。"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石坪时晨光还薄，浮岛边缘的云海翻涌成一片流动的金白色。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的灵修院学生，有人偷偷瞟了他们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装作在专心走路。游书朗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步伐和平时一样均匀沉定。

灵宣部在图书馆二楼靠东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推开门时里面只有一个值早班的灵修院学姐，正趴在桌上啃灵果，看到两人一起进来时灵果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游同学？"学姐把灵果放下站起来，"你怎么……"

"匿名帖的事。"游书朗把来意说了，语气平和，"发帖违反校规第十二条：未经当事人同意在公共灵讯阵散布涉及他人隐私的信息。我申请追查发帖来源并撤帖。"

学姐连忙点头翻册子："这事昨晚学生会也讨论过了，匿名帖确实违规。我们正在查发帖人的灵力印记，今天之内就能定位到人，到时候强制撤帖并公示致歉。"她看了一眼站在游书朗身后的樊霄，那人安静地靠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学姐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又回到游书朗脸上，欲言又止地补了一句："那个……游同学，如果你和这位同学之间确实有……关系要公开的话，"

"没有。"游书朗答得干脆，"灵力共鸣观察期，正常同窗往来。"

学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框边的樊霄，那张被揉皱的纸在日光下露出了边角的一行标题，写着"选修课补退选申请表"，跟转学生入学手续没有任何关系。学姐把目光移回游书朗脸上，神情微妙地点了点头："明白，明白。我们按正常流程处理。"

游书朗微微颔首致谢，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门框时樊霄收好那张表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灵宣部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时，游书朗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侧头看着樊霄："你那张表是选修课补退选的，今天是补退选截止日最后一天。"

樊霄把那张皱巴巴的表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低头："还真是。"

"你不是说交转学生入学材料？"

"记错了。"

游书朗看着他，日光从走廊窗格间透进来在他清冷的侧脸上落了一片明暗交错的格子影。他伸手把樊霄手里那张选修课补退选表拿过来翻了翻，发现姓名栏是空白的，课程栏也是空白的，整张表只有学号一栏被他瞎填了一串数字。

"你根本没打算交。"游书朗把表折好还给他。

樊霄收好表格，笑了一下："顺路嘛。"

游书朗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的人跟上来和他并排。晨光铺满了走廊的窗口和地板，两人的影子被拉成两道并行前进的细长线条。

两人从图书馆里出来时，石坪上的人多起来了。晨间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方向走，偶尔有人看到并肩而行的两人，目光短暂地停留又移开。帖子虽然还在查，但昨天一整天的传播已经让大部分人都认识了这两张脸。

游书朗在石坪中央的岔路口站定。他要走西面去灵修院教学楼，樊霄的方向应该是东面。他侧过身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人没有看路，正偏着头望向远处的灵脉浮岛边缘，晨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把瞳仁映得通透如水。

"你往那边走。"游书朗指了东面。

樊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玄色衣袍被晨风轻轻拂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看了游书朗两息，然后开口："我今天上午有课在东楼。中午食堂见。"

游书朗嗯了一声。

樊霄转身朝东面走去。走出几步后游书朗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回过头，看到樊霄走了大约七步之后忽然停了下来，站在石坪中央，微微蹙了一下眉心。游书朗的步子也跟着停住了。

"怎么了？"

樊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晨光里，日光把他玄色衣袍的边缘照得亮亮的，但他原本松弛的面色微微绷紧了一线，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游书朗，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不认识的那种空白，是某种更让人不安的空茫，像是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面前这个人是谁、自己刚才要去哪里。

游书朗往回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晨光依然温暖，石坪上的学生们仍在来来往往，没有注意到岔路口这个短暂的停顿。

"樊霄。"游书朗叫了他一声。

樊霄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空白持续了大约两三息。然后像有人拨动了一根琴弦那样，他眼底的光重新聚拢起来，视线焦点从远处拉回近处，从模糊变回清晰。他看着游书朗的脸，紧抿的嘴角慢慢松开了。

"……我刚才走神了。"他说。

游书朗看着他重新恢复焦距的瞳孔，沉默了一息。他没有追问那个"走神"有多长、里面有没有他看到过的东西、他刚才认不认识自己。他只是说："中午食堂见。"

樊霄点了一下头，这次没有多停，转身朝东楼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笔直稳定，看不出方才那两息的异常。但游书朗站在原地多看了几息才转身向西楼走去。他走进西楼大门时日光正好从门廊上方漫过来，把他落在门槛上的影子照得短了一截。

中午食堂。游书朗端着餐盘刚坐下来，对面就有人落座了。樊霄跟早上一样自然地把一个碟子推到他碗边，青笋码得齐整，还冒着热气。游书朗低头看着那碟青笋，夹了一筷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他开口了："你今天早上在东楼前面停的那一下，不是走神。"

樊霄的筷子顿了一瞬。他放下筷子看着游书朗，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闪避，只是安静地承认："有时候会这样。忽然一下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了你两息才认出来。"

"多久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几天没事，有时候一天两三次。"樊霄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粒，"断的时间很短。最长不过三四息就回来了。你别担心。"

游书朗没有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饭。饭后两人走出食堂，日光比早晨浓烈了许多，把浮岛上的每一片瓦都晒得发烫。他们在石坪上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时游书朗忽然说了一句话："如果下次再断的时候你旁边有别人，别问别人我是谁。你自己走过来。"

樊霄偏头看他。

游书朗没有看回去，目视前方走着路，声音散在日光里："我一般都在西楼或者宿舍。找不到的话就去图书馆三楼靠窗那排。你身体认得路，自己走过来就行。"

樊霄跟在三步之后，日光把他眸底沉淀了一瞬的暗金色映得微亮。他走了两步才说："好。记住了。"

游书朗拐向西楼的路径时，身后那三步的距离没有拉开也没有缩短。晨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明亮通透的缝隙，让两人能清楚地看见彼此的轮廓却又不急着跨过那道光线。

下午灵宣部的处理结果就下来了。帖子被强制撤回，发帖人是一名妖族分院的二年级生，理由是"觉得好玩随手发的"，最终处罚是公示致歉和三天的灵讯阵禁言。游书朗在灵讯阵上看到公示致歉时正在图书馆翻书，他把晶石屏幕按灭收进袖中，没有多做评论。

但他合上书准备离开时，发现自己的书册里又多了一片白色绒毛。这次不是夹在扉页，而是被人极小心地贴在书签内侧，绒毛朝里，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怕被人看到又不舍得放太远。

游书朗把书签翻过来看了两息，然后合上书册放回架子上。他走出图书馆时暮色刚刚升起，灵灯沿浮岛边缘一串串亮起暖黄色的光。那道玄色身影站在图书馆门外的石阶下，背对着门看远处翻涌的云海，听到脚步声便偏过头来。

晚风把他的衣袖吹得微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浮岛边缘成串的灵灯倒影。他弯了一下嘴角，什么话也没说，从石阶下自然而然往上走了一步，站到了游书朗身侧。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和他并肩走下石阶。灵灯在他们身后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并行重叠的长线，延伸向宿舍楼的方向。

月光升起之前，暮色和灯光之间的那一小段空白里，有人将一片白色绒毛从书签边缘捻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重新放了回去，像是确认它还好好地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