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笋与传闻

第二天中午食堂的气氛明显不对。

游书朗端着餐盘走进一楼时，原本嘈杂的人声出现了短暂的、整齐的停顿。像是一张被同时按了暂停的留音卷轴，所有正在低头吃饭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同一个入口。他面不改色地走向打饭窗口，但在经过第一排餐桌时，他听到了同桌们压着嗓子的对话碎片。

"……就是他？"

"就他。昨天上午那事全校都知道了。"

"灵修院首席被人当面叫媳妇……"

"那妖修到底什么来头啊，胆子这么大？"

游书朗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他打好饭转过身时，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一眼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没有人。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对面没有人，桌面干干净净。

他低头吃饭。但吃到第二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食堂门口有人走了进来。玄色衣袍，个子高挑，比昨天少了几分走路带风的锐气，多了几分刚睡醒似的慵懒。樊霄端着一个餐盘穿过人群时，那些原本聚焦在游书朗身上的目光转移了目标，跟着那道玄色背影一路移动到靠窗角落。

樊霄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餐盘搁好。游书朗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的眼下，有一道很淡的青痕，像是一夜没怎么睡好。

"你昨晚没睡着？"游书朗问。

樊霄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答得漫不经心："睡了一会儿。后半夜醒了一次，看到你窗户那边的月光停在你床边地上，觉得挺好看的，就看了一会儿。"

游书朗端起碗挡住了半张脸："然后呢？"

"然后就天亮了。"

游书朗放下碗。他看了一眼对面餐盘里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青翠鲜亮，和昨天一模一样。他夹了一筷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窗外日光正暖，食堂里的窃窃私语仍在继续，但隔着几桌距离已经听不清了。他嚼完那口青笋，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叫我那个称呼了。"

樊霄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抬眼看着游书朗，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受伤或失落，只是安静地问："为什么？"

"全校都在传。影响不好。"

樊霄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他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没有露出任何委屈的表情，只是应了一个字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游书朗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那个"行"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饭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游书朗走在前面，樊霄跟在他三步之后，两人维持着上午以来形成的默契距离。穿过松林石径时游书朗忽然停下，侧过身来看着身后的人："你今天一上午没课？"

樊霄也停下："有课。术法实战。在东楼。"

"那你为什么来食堂吃午饭？"游书朗看着他，"东楼和食堂在校园对角线。"

樊霄低头想了想。日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片晃动的碎影。他抬起头说："因为你不去东楼。"停了一下他又说，"我下课早的话可以走过来等你的。"

游书朗看着他。松林里的风穿过两人之间，把他素白衣袖的边缘吹得微微拂动。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散在风里："下午你如果没课就别在食堂等了，我后天有门随堂测验，要去图书馆。"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下来，但步频快了半拍。樊霄的声音跟在他三步之外，带着一点被日光浸透的温温笑意："那我正好后天要去图书馆找书。"

游书朗没有再回头。但松林间的日光穿过枝叶在他素白的衣袍上跳跃着前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同一天下午，一则匿名发布的帖子出现在三修院的灵讯阵上。标题写得很抓人，《灵修院首席被人妖恋了，实锤！》，正文配了一张食堂远景的侧影图，隔了七八桌的距离拍到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的画面。图上两人之间隔着正常的餐桌距离，没有任何越界的接触，但配文言之凿凿："灵修院高岭之花，崩了。""我同桌昨天就在他们教室，亲耳听到妖修喊他'媳妇'。"

帖子发出来一刻钟后阅读量破千。三修院全校学生拢共不过两千出头。

游书朗是在下午理论课课间从同桌的晶石屏幕上看到这条帖子的。同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时，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晶石推回同桌桌上，说了句"上课了"便翻开笔记继续写。1

但他翻到的那一页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写出了一行潦草的字迹，和他平时工整规范的笔记完全不同。那行字他看了之后自己划掉了，又划了一遍，划得干干净净。

放学后他路过食堂门口的石壁时停了一下。宿舍分配名单已经从石壁上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学生会灵宣部贴的公告栏，上面贴满了院系活动通知和学生社团招新海报。公告栏右下角被人用灵力贴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歪扭潦草："三修院匿名论坛·热帖直达，扫下方灵码可看。"

游书朗没有扫那个灵码。但他站在公告栏前多看了两秒才转身走开。

当晚他走进宿舍时樊霄已经在了。那人坐靠窗的床上，膝上摊着一本极厚的《三界灵力本源》，手里捏着一枚从书页间摘下来的旧书签。见游书朗进来他抬起头："你回来了。"语气平常得像是说过几千遍。

游书朗把自己的书包放好，在床边坐下。宿舍里安静了一阵，月光还没升起来，只有窗外浮岛边缘的灵灯把暖黄色的光从窗台送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你看到灵讯阵上那个帖子了？"游书朗问。

樊霄捏书签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游书朗侧对自己的方向，答了一声："看到了。"

"你怎么想？"

樊霄把书签重新夹回书册里，合上书放在枕边。他靠在窗台上偏头看着游书朗，月光开始从窗沿爬上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线："他们说的有真有假。真的部分是我确实叫你'媳妇'了。假的部分是'人妖恋'这个说法。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本能地觉得你是我的，要跟着你。那不是'恋'，是……"他停下来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是归属。"

游书朗坐在对面的床边，背对着他。他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握着书页的指节轻轻动了一下。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越来越多，铺过窗台，铺过樊霄的膝头，铺过两人之间的地面，最后停在游书朗垂落在床沿的衣袖边缘。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知道是归属？"游书朗的声音在月光中显得比白天轻一些。

樊霄想了想，然后说："我那天隔着三堵墙第一次感应到你灵力的时候，整个人从胸口往下都松了。那种感觉不是突然喜欢上谁的反应，像是走丢了很多年的人终于闻到了自己家的气味。"

月光明亮地铺满了整间宿舍。游书朗坐在对面床沿上，侧影被月光和灵灯暖光交织成一道安静而清晰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樊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把那本翻开的书搁到枕边，转过身来面向樊霄。

他开口说了一句和前面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昨天落在我窗台上一片白色的毛，我夹在书里了。"

樊霄微微怔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又抬眼看向游书朗。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微微亮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投了一颗小石子。他慢慢弯起嘴角："那你要收好了。我身上掉下来的东西就剩这一样了。"

游书朗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看着月光在屋顶上缓慢流动。对面床传来翻身的衣料摩擦声和枕头被重新拍松的闷响。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游书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个帖子，我会处理。"

樊霄侧躺在床上面朝他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问："怎么处理？"

"明天去找灵宣部撤帖。匿名发帖违反校规第十二条，我可以报备学生会追查来源。"

"追查出来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删帖，公示致歉。"

樊霄在黑暗中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温温的笑意："你这么做是在保护我还是保护你自己？"

游书朗没有立刻回答。月光缓缓地移过他平躺的肩头和交叠在腹部的指尖。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都有。"

对面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被闷在枕头里发出了半声，又被收住了。然后樊霄说："好。那明天我陪你去灵宣部。"

"不用。""我路过。"樊霄在黑暗中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我明天正好要去灵宣部交材料。"

游书朗闭着眼，月光在他合拢的眼帘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膜。他说："你哪来的材料要交。"对面床的人声音带笑："新转学生入学手续补交，表格还没交。正好明天一起办了。"

游书朗没有再说话。但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樊霄的方向，隔着一整间宿舍的月光，他能看到对面床上那人侧躺的轮廓被月色勾出的一道浅金色边缘。他闭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沉入安静的呼吸之中。

月光继续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移动，把他们各自的气息裹进同一片银白色的温润里。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一片细小的白色绒毛，和之前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在夜风中轻轻卷了卷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赶着，沿着窗沿朝床铺的方向滚了半寸。

宿舍门外的走廊里，远处传来一两声灵鹤夜归时清越的长鸣。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动了书页的一角，把那枚旧书签上的暗金色字迹翻出来亮了一瞬，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