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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符发烫

樊游,平行世界里相逢

灵测室在三修院图书馆的地下一层。

游书朗是在上午第一节理论课结束后去的。他坐在教室里听了一整节灵力共鸣原理的课,教授在台上讲灵力同频的基础模型,他坐在第一排握着笔一个字没记。课间他把笔记合上揣进袖中,起身出门,穿过石坪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日光逐层暗下去。到地下一层时只剩壁上嵌着的暖光石在照明,昏黄柔和的光线将走廊染成一种纸页泛旧的色调。灵测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一位戴铜框镜的白发老狐,正是昨晚教务处那位。

老狐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早料到他会来。"灵测台在里间。把手放上去就行。灵力映射图会自己显出来。"

游书朗走进里间。灵测台是一块平整的黑曜石面,表面嵌着细密的灵力感应纹路。他把右手掌心按上去,黑曜石面微微亮了一下,随即从掌心与石面接触处延伸出一条银白色的灵力光丝,沿着石面蜿蜒生长,在空气中凝成一幅纵横交错的灵力映射图,细密的银白光线编织成网状结构,中心偏左的位置泛着一团温润的青色光晕,那团光晕的边缘延伸出数道极细的丝线,朝着石面另一端的方向缓缓飘散。

"那是你脖子上的玉符在灵测图上的映射。"老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青色光晕是玉符本身的灵力核心,边缘那些发散出去的细丝是魂印术法留下的灵力残痕。魂印的特征是它会向某个特定方向持续散发微弱的共鸣信号。现在你再看,"

老狐抬手在石面上方悬空拨了一下。灵力映射图缓缓旋转,游书朗的目光顺着青色光晕边缘那些发散出去的细丝追踪,发现所有的细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石面另一端汇聚成一小团模糊的暗金色光点。那光点极小,发丝粗细的暗金光线缠绕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拢住了不散。但它被那些银白色的魂印细丝从四面八方牵引着,像夜空中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系住的萤火虫。

"暗金色的那团是他的灵力共鸣点。"老狐说,"魂印术法在三百年前施术的时候就在你和施术者之间建立了恒定的灵力联系。平时感受不到是因为封印压得深,但一旦施术者靠近到一定距离,共鸣点就会被激活。他现在就在楼上的图书馆里坐着,所以这团暗金色在动。"

游书朗低头看着黑曜石面上那团暗金色的光点。它确实在动,很轻微,缓缓的,像是有人在楼上翻了一页书或者换了个坐姿。每一次微动,青玉色光晕边缘的银白细丝都会轻轻颤一下,像是被牵动的丝线末端在回应。

他把手从灵测台上收回来。灵力映射图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银白色的光丝逐段暗淡、收拢、沉入黑曜石面之下。最后消失的是那团暗金色光点,它收拢成一线极细的金色丝线,像被拉直了的琴弦,颤了一颤便没了踪迹。

"他说他走近你的时候心口不慌,"老狐靠在门框边看着他,"那是因为你身上的魂印跟他本体灵力之间的连接在引导他。失忆的人会失去记忆中的内容,但不会失去灵力的本能反应。他的灵力认识你,比他的脑子快了三百年。"

游书朗站在灵测台前,日光从地下一层唯一一扇高窗的窗格里斜斜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侧影上。他把掌心的温度从冰凉的黑色石面上收回袖中,问了一句:"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老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多了一层游书朗从未在这位老者身上听过的重:"他在还是妖王的时候,曾经为了找一个人杀穿了大半个妖界的叛军。后来找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没了。他花了三百年转世才重新找到你。你现在看到的是他失忆之后的样子,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要跟着你。"老者摘下铜框镜擦了擦镜片,"要是他没失忆,你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问我'他以前是什么样'。因为他会直接站在你面前看着你,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了。"

游书朗听完,静默着把领口那枚玉符按了按,正了正位置,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经过老狐身侧时他停了半步:"他坐在图书馆哪一层?"

老狐把铜框镜重新架回鼻梁:"三楼靠窗那排,左手边倒数第二个架子。"

游书朗踏上图书馆三楼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高窗倾泻而下,整层楼被照得通透温暖。靠窗那排书架左手边倒数第二个架子前,的确坐着一个人。樊霄靠在藤椅里翻着一本极厚的书册,手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日光把他垂下的眼睫照出一层浅淡的金色。

游书朗走到他对面站定。樊霄抬眼看过来时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弯了眉眼:"你怎么知道我在,"

"把手伸出来。"游书朗说。

樊霄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把空闲的那只手伸了过去。游书朗握住他的指尖,将他的掌心翻过来朝上。两人的手掌贴合的一瞬间,游书朗隔着自己的掌心感知到了温热的、持续传来的、与自己的脉搏几乎同步的灵力脉动。

他低头看着两人贴合在一起的手掌。掌心与掌心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日光与灵力的暖意,暗金色与银白色的光丝在皮肤底下隐约浮现,像两条汇入同一河床的溪流,在无人看见的深处交错缠绕。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去灵测室?"樊霄没抽手,歪头看着他。

游书朗松开手,退后半步,把掌心揣回袖中。他转身背对着樊霄走了两步,停在一排书架前。日光从窗格里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背影映成一道安静的轮廓。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确认一件事。确认完了。"

樊霄坐在藤椅里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手里还残留着方才掌心贴合处的温度。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只手收回去,自然地搁在书册边缘,指尖轻轻捻了捻书页的边角。

"你确认了什么?"他问。

游书朗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翻开,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日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清晰通透,浮尘在光线中缓缓游动。他看着樊霄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今天第三次看到的、干净而坦荡的笑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日光和书页的影子,像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被人悄悄验证了一道埋了三百年的锁。

游书朗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从他身边走过,肩膀与肩膀之间的距离擦过不到半寸。他经过时说了一句话,不大不小,刚好落进那人耳朵里:"我确认你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樊霄坐在藤椅里,偏过头看着那道素白身影穿过书架间隙走向楼梯口。日光在他转过去的侧脸上缓慢移动,那双向来慵懒的琥珀色瞳孔里忽然沉淀了一下,像是有一片极深的湖水在某一瞬间被风翻到了表层。

他低头看着方才被握过的那只手掌。掌心正中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正在日光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但他知道那个温度还在,不仅在他掌心,还在更深的地方,像一枚被按进水底的印章,终于浮到了水面上来。

他合上书站了起来,把茶水喝完,然后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了。日光从身后涌过来追着他玄色的背影,将他走的路照得通明而温暖。他下到一楼的时候看见那道素白身影正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出去,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裹进一片金白色之中,像一幅等了很久终于被上完了最后一道色的画。

樊霄停在图书馆门内,隔着那扇正在合拢的门看着游书朗在日光中越走越远。他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把掌心朝上摊开,对着日光看了一眼。那道银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消退了,但他的指尖还记着贴合时的温度。他把那只手垂下来揣进袖中,弯了一下嘴角,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宿舍熄灯后,游书朗躺在自己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对面铺传来樊霄均匀的呼吸声,平缓而安稳,像是白天走了一天终于歇下来的人睡得特别沉。

月光铺满地面。游书朗从枕下摸出那枚青色玉符举到眼前,月光把它的背面照得清晰,那行"此身予你"的妖文字迹在月色中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微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符重新贴回胸口系好,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黑暗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气声般的一个字。

"……等。"

他合上眼,月光在他合拢的眼帘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对面床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地持续着,像是有人在睡梦中也感应到了某种回应,翻了个身面朝游书朗的方向,在枕头上微微蹭了蹭,又安安静静地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