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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雪同途

樊游,平行世界里相逢

苍梧氏的人随螭渊氏使团南归的第三日,北境冰原突降暴雪。

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天穹之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冰屑与寒风倾泻而下,不过半日便将整条古商道掩埋得踪迹全无。冰原上的灵脉感知被暴雪搅得支离破碎,游书朗从青岚秘境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最后一条只写了四个字:"苍梧未归。"

苍梧氏遣出的人没有按原路返回。要么被暴雪困在了途中某个地方,要么螭渊氏另有安排,把人从别的路径领走了。无论哪种情况,对樊霄而言都意味着失去了追踪的目标。

他站在北疆城塞的哨塔上,望着冰原尽头翻涌的雪幕,面色沉凝。顾长诀从塔下上来,递了一壶热酒:"灵尊那边的感知断了吗?"

"暴雪干扰了地脉灵气,他现在能看到的比我少。"樊霄接过酒壶,没喝,只握在手里暖着,"苍梧氏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如果他悄无声息地进了赤岩山脉,南境的棋就走成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樊霄把酒壶搁在哨塔围栏上,拍了拍肩头的雪沫:"我亲自进冰原找人。"

顾长诀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以樊霄的性子,这种事拦不住。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叠好的符纸,递给樊霄:"灵尊今早通过北疆城塞的灵气节点传过来的,纸质传讯,说是怕术法被暴雪截断。你进冰原之前看看。"

樊霄接过符纸展开。上面字迹比平时潦草几分,写得急促:"苍梧氏的人修为不高,冰原上撑不过三日。若暴雪不停,他必会沿地脉余痕寻避风处。古商道全程共有七处地脉旧痕,第三处之后有一片石林,石林深处有天然灵气庇护,是他唯一能停的地方。你若去,走地脉余痕的夹层,灵脉旧痕在暴雪中反而比地表稳当。另:冰原上有东西在动,不是我布的感知。小心。"

樊霄反复看了两遍最后那句"冰原上有东西在动"。游书朗的措辞很克制,但以他的性子,特意加这一句,说明那个"东西"的来路他也没有摸清。能在灵尊的感知边界上活动的物事,要么修为极高,要么藏匿极深,要么,

要么根本不属于妖界。

樊霄收好符纸,从哨塔跃下,落地无声。他偏头对顾长诀说了句"守着城塞",便孤身踏入了暴雪之中。

冰原上的风雪比哨塔上看到的更凶。视野不过丈余,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寒气裹着冰碴子抽在脸上,力道大得像鞭子。樊霄循着游书朗标注的地脉余痕夹层行进,脚下果然比地表稳当许多,灵脉旧痕在地底深处维持着微弱但持续的灵气流动,像一条沉在水面下的暗河,托着他避开地表最猛烈的风头。

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在第五处地脉旧痕附近找到了人。苍梧氏那名使者蜷缩在一块巨岩背风处的狭小裂隙里,浑身覆满冰霜,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已经半昏迷。樊霄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妖气尚存但极度衰弱,若再迟半天,这人就冻死在冰原上了。

他扶起使者,打算把人带回城塞。正当他架起那人的一条胳膊准备转身时,暴雪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长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又像是天穹被巨力揉搓发出闷响。整片冰原的雪层在那一瞬间齐齐震颤了一下,樊霄脚下的地脉余痕骤然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灵气的咽喉,断流了一息。

他猛地回头,望向轰鸣传来的方向。雪幕之中隐隐透出一线幽暗的红光,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但那红光消失之后,整片冰原上的暴雪似乎减弱了些许,至少视野从丈余拓宽到了两三丈。

樊霄盯着那个方向看了数息。他没有追过去。怀里还有半死的苍梧氏使者需要送回城塞,而且那片幽暗的红光给他的感觉不太妙那是他当了数百年捉妖师都未曾遇见过的东西。气息混沌,不像妖,不像灵,不像鬼,也不像天界任何一股已知的势力。

他把使者架稳,沿原路返回北疆城塞。一路上冰原余震不断,脚下的地脉灵气忽明忽灭,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三差五地掐一把。

将使者交给顾长诀安顿之后,樊霄没有歇息。他转身走出城塞哨塔,在城塞外的冰面上蹲下身,手掌贴上冻土,闭目感知。北境这片冰原是妖界与天柱山北麓之间的一道天然缓冲地带,底下脉络纵横,不止有青岚灵脉的旧痕,还有其他东西。

他的感知顺着冻土裂隙向下探去。表层是冰,中层是冻土,再往下是岩层。在岩层与地脉灵气交汇的深处,他触到了一片空洞。空洞极大,内部有微弱的热源流转,像是一只沉睡了很久的巨兽,在冰原底下缓慢地呼吸。

而那片空洞的边界,残留着游书朗的灵脉气息。

樊霄睁开眼,掌心从冻土上抬起来。他盯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温度出了会儿神,那片空洞深处的热源,温度异常熟悉,和青岚秘境灵脉核心的灵气同宗同源。

游书朗知道冰原底下有什么。他甚至把自己的灵气布在空洞外围,不是封锁,更像是标记。像是一个人在旷野中竖了一块界碑,遥遥地画了一条线,线内是他的,线外是别人的。

那线内的东西,是他的什么?

樊霄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冰。他回到城塞内的临时住处,推开门的瞬间,案头上静静躺着片青叶。

叶面上只有一句:"你碰到它了。"

樊霄捏着青叶看了半晌,提笔在背面刻了几个字:"它是什么?"

青叶没有立刻飞走。他握着叶片等了片刻,指尖感应到一道极轻的灵气从叶脉中流过,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斟酌了很久,才把答案传过来。

"三百年前我封在冰原下的半身妖力。当年登灵尊之位时将暴戾的那部分剔出来封存在此,守着北境,也守着我。如今螭渊氏拉拢北境的动作惊动了它,它在醒。"

樊霄握着青叶的手顿住了。

半身妖力。游书朗把自己的半身妖力封在冰原底下三百年。那如今坐在青岚秘境里的灵尊,从头到尾只用了一半的力量在活。而北境冰原上那团幽暗的红光、地底的闷响、灵气断流,全都是他封存了三百年的另一半在苏醒时的动静。

他低头看着叶面上那句"它在醒",忽然明白了游书朗这几天为什么忽然配合得这么主动。北境感知全面开放、路径一条条指清楚、连冰原上有什么都在第一时间告知,不是因为信任敞开了,是因为他的后院起火了。另一半自己在躁动,他需要有人替他看着北境的风吹草动,而樊霄恰好是最好用也最不会走漏风声的那个人。

用得很顺手。果然如顾长诀所说,这人布了三百年的网,樊霄只是被请进网里来搭了把手。

道理都明白。但樊霄把青叶收进袖中时,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被利用了,但他没觉得生气。甚至有点好笑,那只看着清冷疏淡的小灵尊,兜兜转转藏了这么多底牌、留了这么多后手,如今终于被逼到愿意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出来。每摊一样,离那个真正的游书朗就近一步。

他对着窗外的风雪低声说了一句:"行。你藏你的,我替你看着。"

风雪渐歇。冰原深处的闷响也沉寂下去,像是那片空洞中的热源感受到了某些气息,重新合上了眼。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岚秘境,游书朗把感知从北境收回来,靠在古树根系上,苍白的脸色好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是方才感知被空洞中的妖力反震时留下的。

他慢慢攥紧了手掌,把裂痕遮住。

窗外有灵脉的风穿过古树虚影,吹得他发丝微动。他闭上眼,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樊霄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封印半身妖力。没问的话,就不用答。

可那道裂痕在掌心隐隐作痛,像是一个迟早要说出口的故事,在催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