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游书朗的确送来了消息。
纸鹤踏着晨雾落在樊霄案头时,天柱山巅正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细雪。樊霄展开帛信,上面字迹依旧清隽,内容却比上回详实了许多,看得出来游书朗认真梳理过。
“螭渊氏遣使赴北境苍梧氏、玄冰氏、赤狐氏三族,以‘南境三座灵石矿脉开采权’为饵,约三族共伐青岚灵脉,事成之后均分灵脉庇护的妖域领地。苍梧氏已口头应允,玄冰氏态度暧昧,赤狐氏尚未表态。另:北境与南境之间有一条古商道,近年荒废,但沿途地脉仍有旧痕可循。螭渊氏使者走的就是这条路,出入频繁。”
樊霄放下帛信,指尖在案面上轻叩。北境三族的名字他都有印象。苍梧氏好战,对灵脉向来不满,口头应允不意外。玄冰氏世代守北境冰原,不喜掺和外事,态度暧昧意味着还在观望。赤狐氏狡猾善变,从不轻易站队,未表态才是最耐人寻味的。
他垂眸又看了一遍帛信上那句“古商道,近年荒废,但沿途地脉仍有旧痕可循”。游书朗的潜台词很清晰:如果你想拦使者,那条路是唯一的通途。
樊霄抬眼,望向窗外细雪纷飞的山景。这几天捉妖司内部风平浪静,可他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假象。螭渊氏既然开始拉拢北境,说明他们对青岚灵脉的图谋已经在加速推进。而一旦北境三族中任何一族正式入局,游书朗面对的就不仅是南境一家,而是三面合围。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四个字:“我去看看。”
纸鹤再次飞往青岚秘境,回程时却没有直接带回帛信,而是带回了一小片青叶。叶面上用灵力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随手补上的:“商道第三驿站旧址地下有灵脉旧痕,可借力隐蔽行踪。”
樊霄捏着那片青叶看了半晌,嘴角微动。游书朗嘴上从来不说什么,暗地里却把路径、掩护甚至借力点都替他标好了。这人还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可递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像是一把钥匙。
次日清晨,樊霄再次离司。他带了顾长诀同行,理由很正当:巡查北境边界的镇妖禁制。捉妖司在天柱山北麓与妖界北境冰原接壤处布有长年禁制,每年入冬需巡检维护,是正当的公务出行。
两人御风北上,越过捉妖司管辖的北疆城塞,进入妖界北境的地界。越往北走,天光越淡,灵气中夹杂着冰原特有的凛冽寒意。顾长诀御风跟在樊霄身侧,沉默了一路,直到前方出现一条蜿蜒的古道遗迹时才开口。
“那条商道?”
“嗯。”樊霄凝神望了望前方的荒路,“螭渊氏的使者走这条路往返南境和北境。我们在第三驿站旧址附近候着就行。”
两人在古道第三驿站旧址落下。驿站早已废弃,只剩半塌的石墙和一片被风沙掩埋的空地,孤零零地立在苍茫的冰原边缘。四周荒凉无人,只有北风卷着冰屑掠过石墙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
樊霄循着游书朗给的那条线索找到驿站旧址下方一处地脉裂隙。裂隙不深,只容一人躬身而入,但里面果然残留着极稀薄的青岚灵脉气息。他探手一试,那道微弱灵气立刻与他身上的守心诀产生共鸣,周身气息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地脉纹理之中。
顾长诀守在裂隙口,看着樊霄从裂隙中重新冒出头来,周身气息已经彻底与环境融为一体。他挑眉:“灵尊给的线索?”
“嗯。”樊霄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冰屑,走到一处避风的石墙夹角坐下,“他在这片区域布过灵脉感知。只要古道上有人经过,灵力波动会通过地脉传到青岚秘境。他这次是直接把感知开放给我用了。”
顾长诀没有评价,只是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在驿站废墟中安静地等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冰原上的光线变成一种冷调的橘红,古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晃动的人影。
螭渊氏的人。气息浑厚炽烈,和赤岩山脉地下的熔岩妖气同出一脉。两名使者身披厚重斗篷,步伐急迫,像是赶着在南境天黑之前完成这趟往返。
樊霄没有立刻动手。他靠在地脉裂隙边的石墙上,周身气息隐入青岚灵脉余痕之中,目光一直落在那两名使者身上,看他们沿古道疾行向北,直到身影消失在冰原尽头的雪雾里。
“不拦?”顾长诀问。
“这次先看看他们去苍梧氏还是玄冰氏。”樊霄收回视线,“拦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我要知道的是北境三族各自的反应,不只是螭渊氏的动作。”
两人继续尾随了一段,确认使者拐向苍梧氏所在的北境东麓方向后,方才撤返。回到冰原边缘时天色已暗,北风愈发凛冽,顾长诀拢了拢斗篷,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觉不觉得,那位灵尊这一次配合得太顺了?”
樊霄步子没停:“怎么?”
“从前他对你避之不及,你递一句话过去他要推三阻四才肯接半句。现在他主动给你画地图、指路径、开感知,事事替你铺好前路。你觉得这是信任?”
樊霄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是?”
“我觉得他是想把你拉到他的棋盘上。”顾长诀语气平静,“你用的顺手,他用的也顺手。你在南境赤岩山上架术法监控,他索性把整条北境感知都开放给你。你在明处替他挡螭渊氏的刀,他在暗处继续收他布了三百年的网。”
樊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嗓音低低地散在北风里:“那不正好。他有网要收,我有局要布。他用我用得顺手,我用他也用得顺手。谁也不亏谁。”
顾长诀停下步子,看着他背影。银白长袍在北境冰原的暮色里泛着寡淡的光,那人走得从容,半点没有被当棋子的自觉。顾长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
行至北疆城塞时,樊霄忽然在一棵老枯树下驻足。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冰原冻土上有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裂痕边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霜花。那不是北境自然生成的冰霜,而是某位灵尊留下的灵力印记。
樊霄蹲下来,指尖触上那层霜花。触感微凉,随即一股极淡极淡的熟悉气息缠绕上来。气息很轻,像是有个人站在远处遥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你人在青岚,手伸得倒远。”樊霄低声说了一句,指尖碾碎那层霜花,站起身来。
他继续向北疆城塞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冰原暮色里,那道灵脉感知的余韵像一层看不见的水纹,安静地包裹着整片北境古道,将所有风吹草动都收拢进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的感知里。
当天夜里,青岚秘境灵脉核心,游书朗盘膝坐在古树虚影之间,闭目感知着北境地脉上的一切动静。螭渊氏使者进了苍梧氏的领地,停留了两个时辰后离开,离开时随行多了一人。
苍梧氏的人。
游书朗睁开眼,面色平静。他取出一片空白青叶,在上面刻下新的情报:“苍梧氏已正式遣人随螭渊氏使团南归,玄冰氏未有动静,赤狐氏仍未表态。”
青叶化作流光,飞向天柱山的方向。游书朗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夜色里,抬手拢了拢袖口。这几日他频繁调动灵脉感知覆盖北境,灵力消耗不小,面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古树根系深处,灵脉核心的灵气涓涓流淌。他靠在树根上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夜感知冰原时,有一瞬间捕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北疆城塞外传来。那个人的气息隔着千里经由地脉余痕传到他的感知中,只有短短一瞬,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他闭上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倒是走得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