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在窄洞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螭渊重火终于在洞口外留下两道守备妖气后撤走了。他等到守备妖气也松懈下来,这才无声无息地沿原路退出地下河道,在赤岩山脉外围寻了处隐蔽山坳御风离开。
回到捉妖司时天色将明。天柱山巅云海翻涌,朝阳尚未跃出地平线,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樊霄径直去了自己的静室,没惊动任何人。
他褪下被岩壁割破的玄色劲装,换了件素净的银白中衣,坐在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玉简,指尖凝术记下今夜所得:螭渊氏确为幕后主使,族长螭渊重火亲自谋划,已察觉灵脉背后有外力护持,且开始怀疑捉妖司插手。赤岩山脉地下有青岚灵脉分支,位置隐秘,灵尊本人极可能知晓。
写到最后一条时,樊霄的笔顿了顿。
游书朗知道那处分支援长。一条灵脉分支埋在妖界南境最大的敌对氏族脚下三百年,这是何等缜密的布局。他一直以为游书朗是守着灵脉不问世事的清高灵尊,如今看来,那双清泠泠的青色眸子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不过他没有被瞒着的感觉,反而觉得……安心了些。会给自己留暗棋的人,总比天真到任人宰割要好。
樊霄放下笔,合上玉简。他想了想,又翻开另一卷空白玉简,提笔写了一封简信,术法封口,唤来一只传讯纸鹤。纸鹤展翅飞出静室,穿过天柱山晨间的云海,向青岚秘境的方向掠去。
纸鹤飞到青岚秘境时天已大亮。游书朗坐在古树虚影前的青石上,正捧着一卷旧竹简翻阅,感应到天际有术法气息靠近,他抬头看了一眼。纸鹤落在他膝头,鹤喙轻啄简信封口,帛面展开,樊霄的字迹干净利落。
“赤岩山脉地下有灵脉支流,已探明位置。螭渊重火亲口承认操控噬魂妖搅乱灵脉,目标是南境妖域。他已知灵脉背后有外力护持,你近日多加小心。另:那条支流你知道多久了?”
游书朗看完,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帛信收好,指尖捻了个诀,纸鹤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他低头看着膝上摊开的旧竹简那片竹简上刻着的,正是三百年前他亲手绘制的赤岩山脉地脉图谱,其中一条最细最浅的支脉被朱砂圈出,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螭渊腹地,伏脉待机。
他合上竹简,站起身来。
樊霄既然已经发现了那条支流,就不可能坐视不理。以他的性子,接下来必然会对赤岩山脉做更多布控。但螭渊氏盘踞南境三千年,地脉经营根深蒂固,若樊霄动作太大,反而会打草惊蛇。而他埋了三百年暗棋,等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还没到。
游书朗沉吟片刻,指尖凝起一缕灵脉气息,循着与赤岩山脉那条分支的天然感应,将自己的意志传递过去:按兵不动。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转身向古树虚影深处走去。
然而他刚走了两步,灵脉核心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条赤岩山脉分支没有回应他的意志,反而传来一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是樊霄的气息,有什么东西从那条支流里被触动了。
游书朗脚步一顿,面色微变。他闭上眼,感知顺着灵脉分支一路延伸下去,越过千里地脉,落到了赤岩山脉地下那间隐秘的石室。
石室里,那块青色灵石旁边的岩壁上,樊霄昨夜离开之前,留了一道极隐蔽的术法印记。那印记此刻正在缓缓运转,像一颗埋入地底的种子,无声无息地汲取着灵脉分支的气息,一点一点向外拓展感知范围。
游书朗睁开眼,神色复杂。
樊霄在灵脉分支上架了术法。这就意味着那条暗线被他彻底纳入了捉妖司的监控之下。三百年的伏脉暗棋,就这么被一个外来的术法硬生生撬开了口子。他不知道樊霄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昨夜窄洞之中仓促脱身,留下一道追踪术法也是合理之举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灵脉支流暴露了。
而暴露的暗棋,就不再是暗棋了。
游书朗闭了闭眼。片刻后他重新睁开,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直,只是攥着竹简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撤掉樊霄的术法印记。撤了反而会让对方起疑,以为他故意遮掩什么。他只能让它留着,然后另想他法补上这条线断掉之后的缺口。
当天下午,游书朗破天荒地出了青岚秘境。他换下平日常穿的白衣,着一件浅青色的素袍,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沿山间小径行至青岚边界的一处茶棚。茶棚简陋,只三两桌椅,是山下猎户和采药人歇脚的地方。游书朗坐在角落,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
他在等人。
约莫半盏茶后,一名黑衣青年出现在茶棚另一侧,摘下斗笠,露出顾长诀那张冷淡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顾长诀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开门见山:“樊霄让我来的。”
“他知道你会来?”
“他不知道。”顾长诀抿了口茶,“但他知道你最近会找我。所以我提前来了。”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顾长诀是樊霄的师弟,但同时也是前代司主临终前托付的“鉴守人”专门负责监察捉妖司司主是否逾越铁律、偏袒异族。这个身份在整个捉妖司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游书朗是其中之一。
“你找我,”顾长诀放下茶杯,直视他,“是为了那条灵脉支流的事?”
“樊霄在上面留了术法。”
“我知道。术法是我帮他补的。”
游书朗手指一顿。顾长诀面无波澜地继续道:“昨夜他回来时术法只架了一半,灵力不稳。我替他收尾了。那条支流现在确实在捉妖司的监控之下。”
“你是故意的。”
“我是鉴守人。你埋暗棋埋到螭渊氏腹地三百年,整个捉妖司对此一无所知。樊霄不知道也罢了,但我知道之后不可能坐视不管。”顾长诀嗓音平静,“我不是站在樊霄那边,也不是站在你这边。我站在‘平衡’这边。你一条暗棋在南境伏了三百年,万一哪天你决定用它做点什么,三界平衡会瞬间倾覆。我必须在它被启用之前,确保捉妖司至少知道它的存在。”
游书朗沉默片刻,把面前的粗茶慢慢喝完。然后他抬眼看着顾长诀,青色瞳仁里没有什么怒意,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你另一件事。”顾长诀微微倾身,“螭渊氏不只盯上了灵脉。他们还在暗中收买妖界北境那几个氏族。我查到的线索里,有人在替螭渊氏穿针引线,这个人族出身的修士,修为不低,面生,捉妖司的卷宗里没有记录。”
游书朗眉心微动。
“你那条暗棋虽然被破了,但正好可以换个用法。”顾长诀说,“螭渊氏忙着拉拢北境,赤岩山脉内部的防守会比平时松散。你那条灵脉支流的位置,没人比你更熟。如果你愿意,可以从内部盯着他们在拉拢谁、给了什么条件。”
游书朗垂着眼帘,指尖轻轻叩着粗陶茶杯的边沿。半晌,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顾长诀起身,重新戴上斗笠,临走前补了一句:“樊霄不知道我来找你。今天的事,你我不必告诉他。”
游书朗没有答话。顾长诀转身走入山间小道,片刻间便没了踪影。茶棚里只剩下游书朗一人和半壶凉透的粗茶。他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很短,转瞬即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笑又不该笑的事。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棚,沿着山间小径缓步走回青岚。林间风穿过浅青色袍角,带起几片落叶。他走得不快,手指在袖中慢慢捻着一片青叶,像是在思量什么。
这天夜里,樊霄在捉妖司收到了游书朗的回信。纸鹤翩然落案,帛面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清隽疏淡:“支流之事我已知晓。你留术法便留了,无妨。螭渊氏那边另有动向,待我确认后再告知你。”
樊霄看着最后那句“待我确认后再告知你”,眉梢微动。
从前的游书朗从不会主动说要告知他什么。每一次都是他围上去、逼过去、撬开来,对方才勉勉强强吐半句。今夜这句“待我确认后再告知你”,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姿态已经从被动躲闪变成了主动同步。
樊霄把帛信折好,收进袖中。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天柱山巅的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沿。
“……有进步。”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