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妖界南境。
螭渊氏盘踞的赤岩山脉终年燃烧着地心熔火,山体赤红如灼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土的气息。山脉深处叠嶂层峦,洞窟连环,螭渊氏一族蛰伏其中,千年不涉外事,只在暗中经营势力,觊觎着灵脉庇护下的广袤妖域。
樊霄隐去一身银白术法灵光,换了玄色劲装,敛息潜入赤岩山脉。他没有走正路,而是沿山脉背面一条几近干涸的地下熔岩河道迂回深入。捉妖司的卷宗里记录着螭渊氏老巢的早年舆图,虽然年代久远,但核心地势不会大变。
河道尽头是一处天然裂隙,裂隙上方隐约透出火光与人声。樊霄贴上岩壁,指尖凝诀探出感知。上方是一处宽阔的石窟议事厅,熔火照壁将整个空间映得明暗交错,七八道妖气纵横其间,强弱不一,最强的那道气息浑厚炽烈,如地心熔岩般沉甸甸地压在感知边缘。
螭渊氏现任族长,螭渊重火。
樊霄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螭渊重火执掌南境三千年,修为深厚,性格暴烈骄横,对灵脉早有觊觎之心。只是碍于游书朗灵尊之位和青岚灵脉的天生压制,一直不敢明着动手。如今暗中驱使噬魂妖搅乱灵脉,倒是符合他一贯的做派
“噬魂妖那边断了消息。”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议事厅里传出来,“捉妖司的人截了,一个都没回来。”
“废物。”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明显的恼怒,“那些低等妖物本就不该信。早说了该用我们自己的人,你们偏图省事。”
“自己人去青岚?你是嫌灵尊发现不了?整个妖界的气息他都辨得出来,我们的人一踏进青岚地界他就能察觉。”
议事厅里短暂地沉默了一阵。樊霄屏息听着,指尖扣着一枚暗藏术法的银针,随时准备出手。
片刻后,那道最浑厚的声音终于开口。螭渊重火嗓音低沉浑厚,像岩浆在岩层深处缓慢涌动:“噬魂妖折了就折了,本就是试探用的棋子。重要的是灵脉有没有乱。”
“回族长,据暗线回报,灵脉确实出现了短暂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青岚那位……”
“那位灵尊怎么了?”
“他好像什么都没做。灵脉是自己稳住的。”
议事厅里响起几声困惑的低语。螭渊重火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自己稳住的?呵……你们真信?”
樊霄在裂隙下方眯起眼。螭渊重火这话里有话。
“噬魂妖的妖气是专门炼过的,专克灵脉生机。一旦侵入灵脉核心,至少要乱上三月才会慢慢消退。一夜之间恢复?”螭渊重火的声音冷下来,“有人在替他护脉。灵尊护不住灵脉的时候,有人替他挡了那一击。”
樊霄心头微动。他记得那夜噬魂妖偷袭时,灵脉确实出现了短暂动荡,但等他赶到时,灵脉已经恢复了稳定。他当时以为是游书朗自己平复的,毕竟灵尊与灵脉本为一体,自愈能力远胜寻常妖物。可螭渊重火的话提醒了他灵脉波动的时间窗口极短,短到不像是灵尊自行修复,更像是外力介入之后迅速扼住了源头。
可他赶到青岚时,没有发现其他气息残留。
除非……
“查。”螭渊重火下了命令,“我要知道是谁在灵尊背后护着。捉妖司那边已经盯上我们了,那只噬魂妖被带进镇妖塔就没出来过。樊霄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要是真跟灵尊联手,我们动灵脉就没那么容易了。”
“族长,樊霄跟灵尊联手?这不可能吧?捉妖司的司主护妖灵?”
“我也希望不可能。”螭渊重火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忌惮,“但他连着七次去青岚围而不杀,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我螭渊氏蛰伏千年,等的就是灵脉露出破绽的机会。若樊霄真的插手,那事情就麻烦了。”
樊霄在暗处听着,面色平静。螭渊重火比那些长老们敏锐得多,已经快摸到真相了。不过对方有个误判——他以为樊霄只是可能插手,却不知道樊霄不仅插手了,还把守心诀直接钉在了灵脉外围。
樊霄收回感知,悄然后退,准备离开。他今夜来的目的是确认螭渊氏的动向以及他们掌握了多少线索,现在已经有了答案。剩下的,是回去布局。
可他刚退后半步,脚下熔岩河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
他踩到了一片松动的火山岩。
裂隙上方的议事厅瞬间安静。那道浑厚炽烈的妖气骤然暴涨,螭渊重火的声音沉如雷霆:“谁?!”
樊霄不再犹豫,身形暴起,玄色劲装融入洞穴阴影之中,循着来路疾退。身后数道妖气紧追而来,熔岩河道两侧的岩壁被妖力轰得碎石飞溅,热浪裹挟着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他不恋战。独自潜入敌方腹地,暴露便是死局。樊霄提速,脚下术法无声铺开,将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河道中左突右闪。身后追兵的嘶吼越来越远,可那道最强的气息始终缀在身后,不疾不徐,像猎人盯着猎物。
螭渊重火亲自追来了。
樊霄在河道岔口猛地转向,冲进一条极窄的侧洞。洞壁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硬挤进去,玄色劲装被嶙峋的岩壁割出几道口子。身后洞口传来熔岩焚烧岩壁的滋滋声,螭渊重火的妖力追至洞口却无法深入,那过于狭窄的通道挡住了他庞大的妖身。
“缩头鼠辈!”螭渊重火的咆哮从洞口传来,夹着炽烈的妖火灌入洞中,“不管你是谁,滚出来!”
樊霄没有理他。他在窄洞深处停下来,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调整呼吸。玄色劲装上沾了灰烬与碎石,几处擦伤渗出血珠,但都不碍事。他侧耳听了片刻洞口的动静,确定螭渊重火进不来又不甘心离开,正守在洞口外。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他靠上岩壁,闭目调息。窄洞里暗沉无光,只有极远处地心熔火透来的微红余晖。安静下来之后,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极淡极淡的,熟悉的青岚气息。
在这条窄洞深处。
樊霄睁开眼,循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望去。窄洞尽头是一面塌陷的岩壁,碎石堆叠,缝隙间隐约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青光。他起身走过去,掌心贴上碎石堆,凝力缓缓推开。
岩壁后面,露出一座极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块莹润的青色灵石,半嵌在岩层之中,表面流转着温和的青岚灵光。那灵石的气息和青岚秘境的灵脉同源同质,只是微弱了许多,像一条细小的支流,被遗忘在这地心深处。
樊霄指尖触上灵石。一道绵柔的灵力沿着他指尖缠绕上来,带着十分熟悉的温度与频率。这是游书朗的灵脉气息。
他忽然明白了。
螭渊氏盘踞的赤岩山脉之下,竟然藏着青岚灵脉的一条细小分支。这条分支极隐秘极微弱,连螭渊氏自己恐怕都没发现。但灵脉分支与灵尊游书朗之间存在天然感应,也就是说……
游书朗知道这条路。
樊霄盯着那块青色灵石,指尖的灵力残痕还没有完全散去。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青岚秘境时,游书朗说的那句话。
“灵脉不需要你镇守。”
不是嘴硬。
他是真的有自保之法。一条连螭渊氏都未曾察觉的地下灵脉支流,游书朗随时可以从这条支路遁入赤岩山脉腹地,反客为主地监视整个螭渊氏的老巢。
樊霄收回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自己护着的那只小白灵尊是个不谙世事只会嘴硬的倔性子,现在看来,人家比他想象中藏得深得多。
“怪不得敢独自守着青岚上千年。”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原来早把暗棋布到人家眼皮底下了。”
洞外的咆哮声还在持续。樊霄不再停留,将碎石重新掩好,退回窄洞深处,盘膝坐下等螭渊重火耐心耗尽。他有的是时间耗。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岚秘境,深夜的灵脉核心忽然泛起一层细碎涟漪。盘膝打坐的游书朗猛地睁开眼,青色瞳孔里掠过一丝惊诧。
灵脉支流被触碰了。
那条他埋了三百年的暗线,赤岩山脉地下的最小一条分支,被人发现了。
他凝神感知那条支流上传来的残留气息,指尖微顿。
是樊霄。
游书朗眉心蹙起,唇线抿紧。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握紧的指尖,靠在古树根系上,仰头望着虚影缝隙间漏下来的几缕月光,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灵脉核心涓涓的灵气流淌声听得见。
“你是在帮我……还是在拆我的棋路?”
山风穿过古树,吹得他袖口青叶微动,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替他回答了,又像是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