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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后的火炉

魔戒之余烬之戒

甘道夫找到埃兰时,暮色已经四合。

  巫王的气息虽已远去,但那股从地底渗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感却愈发浓重。捷影喷着鼻息,不肯再往前一步。甘道夫拍了拍马颈,翻身落地,靴子踩在布满龟裂纹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如同踩碎枯骨的声响。

  前方,那个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地靠在一块风化岩下。如果不是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起伏,甘道夫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尊被人遗弃的石雕。

  “埃兰。”甘道夫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甘道夫走上前,心沉了下去。三天前分别时,埃兰的左臂才刚及肩膀石化。而现在,那漆黑的岩质已经吞噬了整个左半身,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爬过了脖颈,甚至蔓延到了右脸的下颌。仅剩的右眼半眯着,瞳孔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更可怕的是温度。靠近三步之内,甘道夫感觉自己法袍上的水分都在被抽离。这不是寒冷的冰冻,而是一种绝对的低温——连分子运动都要停止的死寂。

  “我让你别引人注目,”甘道夫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你差点把半个罗翰都烧成了焦炭。”

  他蹲下身,伸出手,悬在埃兰那只尚存血肉的右肩上方。一股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意志从埃兰体内透出,像一根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狂风中倔强地摇曳。

  埃兰还活着。但仅仅是“活着”。

  甘道夫叹了口气,摘下帽子,露出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如果不干预,埃兰撑不到魔多。那截石化的躯体太重了,哪怕铁匠的意志再强,这副残破的躯壳也无法支撑到目的地。

  但他也必须付出代价。

  “原谅我,老朋友,”甘道夫低语,“这需要借一点火。”

  他抬起法杖,顶端那颗如同星辰般的宝石亮起,但发出的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暖的、如同炉火般的橘黄色光晕。这不是攻击魔法,而是维拉赐予的、关于“生命”与“热度”的原始秘法。

  甘道夫将法杖轻轻点在埃兰的胸口——那唯一还没有被石化完全覆盖的区域。

  “Naur an edraith ammen!(火啊,助我们脱困!)”

  随着咒语吟唱,一股暖流顺着法杖涌入埃兰体内。那股暖流并不霸道,而是带着一种抚慰性的渗透力,试图唤醒那些被低温冻结的神经末梢。

  奇迹发生了。

  埃兰那漆黑岩石般的皮肤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下,不是鲜血,而是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光。紧接着,那石化的部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软化。左臂的黑色褪去,变回了灰白,虽然依旧僵硬,但至少不再是死物。

  埃兰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发出像“人”的声音。

  甘道夫立刻撤回法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秘法起效了,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埃兰缓缓睁开了那只右眼。瞳孔中的灰翳散去了一些,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空洞。他看着甘道夫,嘴唇蠕动了许久,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为……什么?”

  “你需要走到魔多,埃兰,”甘道夫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但你现在这副模样,走不到一百里就会垮掉。我给了你一点‘热度’,让你这盏灯能多亮一会儿。”

  埃兰听懂了。他试图抬起那只刚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左臂,但只抬起了几寸,又重重落下。他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不再是纯粹的黑色岩石,而是多了一些类似血管的红色纹路——那是甘道夫的魔法在强行模拟血液循环。

  “……记忆……”埃兰嘶哑地说道,这是他现在能说出的为数不多的词之一。

  甘道夫沉默了。他无法欺骗埃兰。秘法延缓了石化的进程,却加速了记忆的燃烧。埃兰用来对抗石化的燃料,本就是他的回忆与情感。现在甘道夫注入的“热度”,实际上是在逼迫埃兰更快地消耗这些燃料。

  “是的,”甘道夫坦然承认,“你会忘得更快。也许明天,你就会忘了自己是个铁匠。后天,你会忘了自己的名字。但至少……你还能走路。”

  埃兰盯着甘道夫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似乎在权衡——是保留记忆死在半路,还是舍弃记忆走到终点。

  最终,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值……得。”

  这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闭上眼,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但甘道夫知道,那只是假象。埃兰的大脑正在飞速遗忘。也许下一秒,他就不记得眼前这个白胡子老头是谁了。

  甘道夫站起身,重新戴好帽子。他没有再说告别的话,因为告别对于埃兰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走吧,捷影。”甘道夫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逐渐“回暖”却又不断“遗忘”的身影,“他不需要祝福,也不需要怜悯。他只需要……被遗忘。”

  捷影载着巫师,向着圣盔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埃兰再次睁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动了动手指,有了些许知觉。

  但他脑海里,关于母亲的笑脸、关于打铁时的叮当声、关于瑞文戴尔那温暖的炉火……全都变得模糊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向东走。

  为什么要向东?不知道。

  自己是谁?好像叫……埃兰?还是铁锤?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那条依旧沉重的手臂,继续向东南行进。

  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了一些,但背影却更加孤独。因为他不仅背负着世界的重量,也背负着甘道夫强加给他的、短暂的“人性”。

  而在他身后那块岩石上,甘道夫用法杖留下的温暖痕迹正在迅速冷却,变回死寂的灰色。

  就像埃兰的命运一样,任何外来的光热,最终都将被这片荒原吞噬,只留下永恒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