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欧玟勒马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缘。
风已经停了,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焦糊味,像是雷电劈中了岩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活活烧尽了生命。她跳下马,让母马在背风的石壁下歇息。作为洛汗的女子,她懂得如何在荒野中追踪。而眼前的痕迹,让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河床上没有马蹄印,也没有靴底纹路。
只有一道拖痕。
一道深达寸许、边缘布满细微龟裂纹的拖痕,像是一块巨大的顽石被人硬生生在地上拖行。每隔一段距离,旁边就会出现一块不起眼的鹅卵石,上面刻着一道新鲜的划痕。
伊欧玟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划痕。石头表面温热,仿佛刚刚被什么高温物体烫过。她数了数,一共是十一道。
“十一?”她低声呢喃。这是什么记号?是计数?还是某种求救信号?
她顺着拖痕向前望去。大约两百码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下休息。那人穿着破烂的斗篷,身形矮小,看起来像是个矮人,或者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古墓般的死寂气息,却绝不可能是孩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的左臂。
在惨淡的日光下,那条手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光泽的漆黑。它不像穿着黑色的衣袖,而像是手臂本身已经变成了某种黑曜石或火山岩。即便隔得这么远,伊欧玟也能感觉到那条手臂散发出的沉重感——那不是视觉上的错觉,而是某种实质的压迫力。
“岩石巨人?”伊欧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传说中,迷雾山脉深处住着这种古老的生物,它们行动迟缓,性情暴躁,一旦被惊扰便会引发山崩。
但眼前这个“巨人”太小了,而且那道拖痕显然是由他造成的,而不是某种庞大的怪物。
如果不是巨人,那是什么东西,能把血肉之躯变成岩石?
出于洛汗人的骄傲和对未知的警惕,伊欧玟没有出声呼喊。她解下长剑,借着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她步伐轻盈,像一头狩猎的雌豹,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五十码。三十码。
那人依旧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仿佛睡着了。但他身下的岩石地面,正以他为中心,向外呈现出一圈淡淡的灰白色——那是生命力被抽离的迹象。
二十码。
伊欧玟停下了脚步。她现在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已经变成了和手臂一样的黑色岩石,甚至能看到岩石的纹理。而在那岩石般的颈窝处,插着一把造型粗犷的短柄战锤,锤头上布满了敲击后的凹痕。
“异教徒……”伊欧玟在心中判断。这绝非洛汗、精灵或矮人的装束。这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连荒原都嫌弃的腐朽气息。
就在她准备再次挪步时,那人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转身,只是缓缓抬起那只石化的左臂,用指关节——那指节坚硬得像凿子一样——在身旁的岩石上又刻下了一道划痕。
滋——
指甲摩擦岩石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伊欧玟头皮发麻。
第十二道。
那人似乎完成了某种仪式,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不像人声,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岩石挤压的轰鸣。
伊欧玟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暴露了——那种非人的感知不可能察觉不到背后的活人气息。她不再犹豫,猛地跃出掩体,长剑直指那人的后背,厉声喝道:
“转过身来,黑暗中的东西!报上名来!”
那个身影僵住了。
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他转过了头。
当伊欧玟看到那张脸时,她的剑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脸只有一半还是血肉。左半边脸已经完全石化,黑色的岩石覆盖了颧骨和太阳穴,连眼睑都变成了一条石缝,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右半边脸虽然还算完整,但皮肤蜡黄干枯,嘴角因为长期缺水而开裂,渗着血丝。
那仅存的右眼转动了一下,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恼怒。
“洛汗……的女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磨出来的,“滚开。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你是谁?”伊欧玟强作镇定,剑尖没有下垂分毫,“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些戒灵……是你引来的?”
听到“戒灵”二字,那人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他似乎想笑,但石化的脸部肌肉扯不动,只露出一抹扭曲的怪相。
“戒灵……”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它们是影子。而我……是关门的人。”
“关门?”伊欧玟不解,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怪物绝非善类。他身上的死气比戒灵更甚,戒灵只是没有实体,而这东西……正在主动抛弃实体。
“听着,岩石怪物,”伊欧玟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我是伊欧玟,希奥顿王的侄女。这片土地属于洛汗。如果你带来灾祸,我有权斩除你。”
听到“伊欧玟”这个名字,埃兰(是的,他就是埃兰)那仅存的右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甘道夫提起过这个名字。那个不甘被囚禁的金发女子。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丝波动。他不能让她卷进来。
“希奥顿……”埃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即将被遗忘的词汇。他试图站起来,但那条石化的左臂太重了,他必须用右手撑着膝盖,借力才能勉强起身。当他完全站直时,身高只到伊欧玟的胸口,但那股压迫感却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回去,”埃兰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向北方,“告诉甘道夫……别管我。也别……让你的人靠近这片荒原。”
“我要是不呢?”伊欧玟咬牙道,尽管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埃兰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漆黑如墨的左臂,手掌对准了伊欧玟脚下的地面。
并没有什么炫目的光芒,也没有冲击波。
伊欧玟脚下的岩石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死寂的漆黑,紧接着,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她靴底蔓延开来。她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灵魂都要被冻僵了。
这还不是攻击,这只是一个警告。
“这力量……”伊欧玟瞳孔收缩。这绝不是索隆的魔法,索隆的力量是霸道的、征服的。而这股力量是否决的,是抹除的。仿佛这怪物只要愿意,就能让整座山、整片大地,甚至她这个人,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埃兰看着她惊恐的表情,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字:
“滚。”
说完,他不再理会她,拖着那条沉重的石臂,转身继续向东南方的魔多走去。他的背影在荒原上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不可撼动,像是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了这片死地之上。
伊欧玟站在原地,长剑垂落。她没有追击,也没有逃跑。
她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根本不是什么岩石巨人,这是一个正在变成岩石的人。
一个为了某种目的,甘愿将自己活埋的……英雄?还是怪物?
“等等!”伊欧玟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
埃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伊欧玟大声问道,“总不能让我一直叫你‘岩石怪物’!”
这一次,埃兰真的停下了。他微微侧过头,那半石半肉的侧脸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许久,一个干涩的声音随风飘了回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埃兰……铁锤之子。也是……最后一个铁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荒原的暮色中,彻底消失在伊欧玟的视线里。
伊欧玟呆立在原地,直到夜风吹透了她的斗篷。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黑化的岩石,又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了埃兰的黑暗。
“埃兰……”她默念着这个名字,握剑的手更加用力了。
她终于找到了真相的一角,但这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也更加孤独。
她翻身上马,没有返回伊多拉斯,也没有继续追赶。她需要思考,需要将这个惊人的发现消化。
但有一点她确定了——
这个名叫埃兰的铁匠,和他背负的黑暗,将改变她对这场战争的认知。
而在远方的阴影中,埃兰拖着愈发沉重的身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女子的声音。
“埃兰……”
这或许是最后一个还记得他名字的人。
但这份记忆,很快也会被戒指吞噬。
他感到一丝悲哀,随即是彻底的空白。
只剩下脚步声,和左臂撞击岩石的沉闷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