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欧玟回到伊多拉斯时,天已彻底黑透。
金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希奥顿王正在宴请归来的骑兵,酒香与烤肉的气味混杂着男人的汗味,从大门里滚滚涌出。守卫认识她,恭敬地让开道路。但伊欧玟没有进去,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喧嚣的光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光亮太暖了。暖得像是一种讽刺。
她借口查看外围哨岗,避开了大厅,径直走向城墙上那处她常来的角落。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荒原。东南方的夜空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伊欧玟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在走向死亡。或者说,正在走向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月光看着掌心。那里没有伤痕,但当她回想那片被黑化的岩石时,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埃兰……”她低声念道。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
她必须说出来。这秘密太重了,她一个人扛不住。
第二天清晨,希奥顿王召见她,询问防务。
“叔父,”伊欧玟抓住机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昨日在东南方的荒原,我并非独自巡视。我遇到了……一个存在。”
希奥顿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浑浊,闻言挑了挑眉:“存在?是半兽人的斥候吗?甘道夫说过,戒灵在那一带活动频繁。”
“不,不是半兽人,也不是戒灵。”伊欧玟深吸一口气,“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他的左臂和半边脸都变成了黑色的岩石,他拖着那条手臂在地上留下很深的痕迹。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比死亡更冷。他说他叫埃兰,铁锤之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嗤笑。
希奥顿皱起了眉头,他伸出手,摸了摸伊欧玟的额头:“孩子,你是不是受了惊吓?昨日甘道夫大人确实追着一股黑魔法风暴去了那个方向,或许那景象骇人,让你做了噩梦。”
“不是噩梦!”伊欧玟猛地抬头,声音因急切而拔高,“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还刻了记号,十二道划痕!他甚至和我说话了!他说他是‘关门的人’!”
“关门的人?”一位名叫沃萨的将军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公主殿下,荒原上风沙大,容易眼花。也许是甘道夫大人施法时的流火,被你看错了。变成石头的人?那只是吟游诗人故事里的岩石巨人。”
“我没有眼花!”伊欧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不是巨人,那是活生生的……他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如果我们不去探查,不去帮助——”
“帮助?”希奥顿叹了口气,收回手,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伊欧玟,你的心是好的,但这仗我们要打,敌人是索隆,是戒灵,是艾森加德的军队。一个疯子或者怪物的幻象,不值得我们分兵去查探。你这几日太过劳累,就在宫中好好休息吧。”
伊欧玟僵在原地。
她看着叔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宠溺,有担忧,唯独没有相信。
在那些将领眼里,她看到了怜悯,甚至是一丝嘲笑——那是看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的眼神。
他们不相信她。
他们宁愿相信那是甘道夫的法术余波,是风沙造成的幻觉,是她作为一个被留在后方的女人,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癔症。
“退下吧,孩子。”希奥顿挥了挥手,示意侍从端来早餐,“今日有要事商议,你不必在场。”
伊欧玟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但下一秒,又被一种彻骨的冰凉取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争辩。她挺直腰背,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转身离开。
走出金厅,阳光刺眼。
伊欧玟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依然在哄笑的将领,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她明白了。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女人的证词是无效的,除非它符合男人的预期。她看到的真相,因为太过离奇,太过残酷,反而成了谎言。
既然无人倾听,那我便自己守护。
她走到城墙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在石砖的缝隙中,用力刻下了一道痕迹。
一道,两道,三道……
直到十二道。
这是她与那个陌生铁匠之间的秘密。无论世人如何嘲笑,她都要记住那个名字,记住那副背影。
“埃兰·铁锤之子,”她对着空旷的荒原低语,“你说你是最后一个铁匠。那我就做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
她收起小刀,眼神变了。
那种少女时期的天真与期待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冰冷的决绝。她不再奢求别人的理解,也不再等待英雄的降临。
她开始暗中整理装备,打磨长剑。她知道,当圣盔谷的号角吹响,当男人们都冲向战场时,她或许无法公开追随那个铁匠,但她绝不会坐视自己变成一座只会刺绣的雕像。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遗忘他,那她就做那个唯一的例外。
哪怕有一天,她也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在遥远的东南荒原,正拖着渐渐回暖却又愈发麻木的左臂前行的埃兰,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他茫然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是谁?
刚才……是谁在叫我?
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名字。
他只记得,要继续走。
向东。
关门。
于是他低下头,继续在那片死寂的土地上,刻下第十三道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