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随着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悄然而至。雍贝勒府里,容歆的孕肚已微微显形,宽衫之下轮廓隐约。
她行动愈发放缓,气色倒是莹润,眉眼间除了将为人母的温柔更多了几分沉静的韧色。
热河二度废太子的消息早已传回京城,朝野震动。随之而来的是诸皇子夺嫡的种种猜测与流言,针对胤禛的冷言冷语也不少。
容歆自然听了去,心中担忧却并不慌乱。她信胤禛的定力,更信康熙的明察。
她如今有孕在身,万事以稳为先。一面吩咐苏培盛谨慎留意京中动向,一面愈发低调,除了必要的进宫请安,其余应酬都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几乎闭门不出。府中护卫巡防也都加了人手,安排得滴水不漏。
容歆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如今储位空悬,京中暗流汹涌,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被无限放大。
白日无事她便在院中静养,偶尔翻看古籍或是静静坐着晒一晒秋日暖阳,尽量不让繁杂流言扰乱心神。腹中孩儿尚幼,她必须稳住心绪护住这小小的性命。
她深知自己是胤禛留在京中的根基,唯有她与腹中孩子安稳无恙,远在热河的胤禛才能安心应对行宫之中重重凶险。
她不主动打探各类小道消息,只等着苏培盛筛选过后再向她禀报,过滤掉那些夸大不实的传闻,只留存关键动向,免得杂乱消息扰乱判断。
她这般低调自持,反倒慢慢避开了旁人窥探的目光,不少盯着雍贝勒府的人渐渐寻不到可以做文章的由头。
德妃对这一胎颇为看重,时常派人送来补品药材,也召太医定期入府请脉。康熙虽未明言表示,可额外的赏赐也源源不断,明里暗里的关照倒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日,容歆收到胤禛那封报平安的短信,信里说热河事务渐渐收尾,归期不远。她反复读了两遍,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地。
她的夫君快回来了。
她指尖抚上小腹,唇角弯起软和的笑意:宝宝,你阿玛就要回来了。
她开始更用心地预备他归家的诸事:熙和堂里外重新清扫布置,他惯用的笔墨、毡毯都按旧例摆好,又亲自去小厨房定了秋日进补的菜谱。还赶着给他做了件玄色暗纹的秋袍,针脚密密实实。
身子沉了容易疲累,可一想到胤禛进门的模样,容歆便觉得浑身都有了盼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八福晋郭络罗氏递了帖子来拜。容歆本不欲见,可想一味避让反倒落人口实,便请到花厅相见。
八福晋进来,先是亲热地问了容歆的身子,又送上上好的血燕与安胎药材。
话锋一转便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四嫂如今身子重,可得好生保养。京里近来也不太平,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些话实在难听。四哥远在热河,指不定听了多少烦心事呢。”
容歆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劳八弟妹挂心,我近来静养,少闻外事。至于夫君,皇命在身,一心办差,想必也无暇顾及那些无稽之谈。皇阿玛圣明烛照,自有公断。”
八福晋笑了笑,又压低声:“嫂嫂说得是,只是我们女人家难免多想,我也是白操心。不过我听宫里有传言,说是对四哥此番热河的行事颇有微词呢。太子毕竟是兄长,未免太冷清了些。”
容歆心中冷笑,面上只带着几分坦然:“八弟妹说笑了。夫君向来遵皇阿玛旨意,恪守臣子本分。太子之事是皇阿玛圣心独断,天家大事哪容我们妾室妄议。夫君身为皇子更当谨言慎行,以皇阿玛之意为意,以国法纲常为准。若这也算冷清,那这情字倒不知该怎么讲了。”
八福晋噎了一下,干笑两声:“嫂嫂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道理通透。是我多嘴了。”
又闲坐片刻,八福晋便起身告辞。
送走她,容歆回到内室才轻轻舒了口气,手下意识护在小腹前。这些言语刀枪虽不伤人,却耗神。她万万不能因这些话语扰乱心绪,更不能让腹中孩子受半分惊扰。
她缓步行至书案之前开始写信,落笔写至大半,外头苏培盛轻步入内躬身回话。
“福晋,奴才有一事不敢再瞒您。前些日子确认您有孕之后,奴才担忧四爷在热河悬心,未先禀明您便私自写了密信快马送赴热河,将您已有两月身孕一事禀报给了四爷。”
容歆闻言微微一怔,片刻之后才缓缓回过神。原来胤禛早已经收到消息。
她垂眸看向案上写了大半的信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百味杂陈:苏培盛这份心思,她心里何尝不懂。胤禛远在热河,风波迭起,他是怕消息耽搁叫四爷在外牵肠挂肚。
可府内自有章法,内外消息递送哪里容得下人绕过主母私递密信。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便是坏了内宅的规矩,今日他能越过她向四爷禀报后宅之事,他日便会有别的下人效仿,后患无穷。
容歆抬眼看向躬身垂首的苏培盛,语气听不出几分喜怒,声音却字字清晰:“你的忠心我心里明白,是惦记四爷在外辛劳不愿叫他蒙在鼓里。只是尊卑有别,后宅诸事本该由我做主回禀。你未向我通禀便私写密信送往热河,已是越了本分。”1
苏培盛这波是好心办错事啊
苏培盛额头密密渗出一层薄汗,连忙伏下身叩首:“奴才知罪。”
“念你并无歹念全是为主子着想,不予重罚。”容歆缓声吩咐,“按府里旧例,领二十板子,罚月钱半年。你是四爷身边的老人,此番惩戒是叫你记牢,后宅一应事体断不可再这般擅作主张。”
“奴才谢福晋宽宥。”苏培盛重重磕头,没有半句辩驳。
处置吩咐完毕,容歆才重新将目光落到案头那半封家书之上,略一沉吟,接续落笔补全余下字句:“闻塞外早寒,秋风凛冽。然妾心笃定,因知君心如磐,不惧风霜。京中诸事不过微澜,妾自安然处之。唯盼君早归,共品新桂,同候麟儿。”
信送出去没几日,热河便传来准信,圣驾定于九月下旬启驾回銮。
归期,真的近了。
连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她指尖轻轻抚过信纸,心底漫开一层温柔暖意。漫长的别离快要走到尽头,那些隔着山水的牵挂不久之后便能化作相见时的相拥。
她暗暗盘算,要把院里的桂花好好打理,备好他爱吃的点心,只盼他回来时进门见着的便是井井有条、暖融融的家。
秋阳正好,庭院里桂香馥郁。容歆站在廊下望着南边的天际,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四哥,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此刻的热河行宫,胤禛也在做回京前的最后部署。局势依旧微妙,可他已初步稳住阵脚,在康熙心中的分量也更重了。
秋风卷着松涛掠过行宫宫墙,正是归期将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