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两心同念

热河行宫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太子一案牵连渐广，康熙对太子的不满几乎不加掩饰，数次在朝会上严词斥责，甚至下令圈禁了太子身边几名核心属官。行宫上下人人自危，随扈官员都谨言慎行，不敢多言半句。

胤禛愈发忙碌。除日常政务外，还要协理太子案衍生的各类核查与人手调度。他也愈发沉默寡言，除却必要的奏对与公务往来，几乎不与其他皇子多做攀谈。

周遭皇子各怀心思，言语之间处处暗藏试探，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他冷眼旁观众人的明争暗斗，有人急于落井下石，有人忙着拉拢朝臣，人人都想借着太子一事博取皇父青睐。

胤禛不愿掺和进这些无谓的纷争里，面上始终保持着不偏不倚的姿态，奉命核查便秉公办事，不多评判是非对错，更不会随意流露自身想法。

旁人闲谈时他大多只是安静静立，淡淡应答几句便抽身离开，不给任何人捕捉话柄的机会。

如今局势混沌，贸然站队便是引火烧身，唯有沉下心做好手头差事，守住本心，才能在这场风波之中保全自身。

旁人见他始终淡漠疏离，只当他无心储位，反倒渐渐减少了对他的防备，却不知他早已在暗处默默观察，收集各方讯息，静待时局变化。

胤禛每日回到住处要么伏案处理公文，要么与戴铎低声议事，余下的时间便是翻来覆去读容歆的来信。

她的信永远字迹工整，语气平和。全都是些家常细碎，却像带着京里的烟火气能熨平他心头的躁意。他总把信放在枕边，睡前读一遍，好似梦里都能沾点她的温软。

只是近来京中传来的消息总让他隐隐不安。先是德妃宫里额外赏了府里药材料子，接着戴铎查访回来说福晋近来极少出门，府中侍卫也加了两班。

他去信问起，她只说暑热懒怠走动，府里肃静些安稳。

他太了解她的性子，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说明有事。她从来这样，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怕分他的心。

这日他收到最新的一封。信笺比往常多折了两折，末尾写着：“近日读《诗》，见‘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忽有所感。然妾之喜，不仅在‘既见’，更在‘同心’。纵相隔千里，心念如一，便是人间至喜。夫君在外，万望珍重，勿以妾为念。妾在京中，心甚安，唯盼君归。”

胤禛反复念着“心念如一”四个字，指腹摩挲着那行字迹，仿佛能触到她落笔时的温度。

可越是这样，他心头的焦躁与思念越重。他恨不能立刻插翅回京亲眼看看她到底好不好，是不是瘦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提笔回信，笔锋比往日沉了几分：“卿卿手书已至，反复观之，如见卿颜。‘同心’二字深得吾心。塞外风云虽骤，然念及京中灯火，念及卿之温言，便觉万物不足惧矣。归期未定，然心已飞渡关山。卿善自将息，待我归来，必不负相思意。”

写完仍觉意犹未尽。他起身从行箧底层取出一物，是前几日围猎时在山涧边偶然拾到的一枚紫水晶，天然生作心形，质地温润通透，对着光能看见内里细碎的棉絮纹理。他找工匠磨去了棱角随身带了许久，总想着哪天送给她。

此刻正好。他用素绢仔细包好水晶和信笺一并封入信匣。

“戴铎。”

“奴才在。”

“这封信加急送回京城。另外，加派两个人手暗中盯着府里动静，尤其护好福晋。有半分异常立刻飞马报我。”胤禛语气沉肃，“记住，务必隐秘，别惊了福晋。”

“嗻。”戴铎双手接过信匣，不敢怠慢。

信送出去后，胤禛站在廊下望着南边沉沉的夜色。夏末的风带着山涧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象着京城里的她此刻是不是也坐在窗下，就着灯烛做针线或是也在望着北边的天。

归心似箭。他第一次觉得热河的差事这样熬人。连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稍稍松了几分，身侧风波诡谲，无数算计缠绕不休，唯有一想到京中的那一处牵挂心底才会寻得片刻安宁。

他静静伫立许久，晚风掠过鬓边，心底默默期盼这场动荡早日落幕，能早日踏回京城。

而此刻的京城，容歆收到那封信时正靠在榻上歇晌。拆开信匣，一枚紫水晶先滚了出来落在她掌心，凉丝丝的。

她捡起来看，天然的心形，紫得温润，对着窗外的光看，内里像凝着一团软雾。

她指尖顺着水晶的轮廓慢慢摩挲，心口又酸又甜。他那样忙，还记着给她寻这样的小玩意儿。

她轻轻撩起衣襟，将水晶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还不明显，只有些微的弧度，藏着她和他的孩子。

“宝宝你看，这是你阿玛送的。”她轻声低语，声音软得像水，“他在很远的地方也在想着我们呢。”

腹中的小生命像是有所感应，轻轻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容歆眼眶一热，指尖按在水晶上，只觉得从心口到小腹都暖融融的。

她定了定神，坐到书案前回信。

“紫晶已收，光华内蕴，形制天然，妾甚爱之，常佩于身，如君在侧。京中一切如常，夏木阴阴，蝉鸣渐悄。妾近日颇好眠，饮食亦佳，夫君勿念。唯愿君亦珍摄贵体，塞外早寒，添衣加餐为要。静待归期，共话西窗。”

两封书信，一南一北，在夏末的驿道上交错而过。

青纱帐里的容歆摩挲着腕间的水晶，行宫廊下的胤禛捏着信上的字迹。

隔着千里关山，两个人怀着各自的心事，也守着共同的念想等着不久后的重逢。

【回家倒计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