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京中惊雷

京城，雍贝勒府。

容歆的日子看似平静，心弦却始终绷着。她与热河的书信往来未曾间断，胤禛信中多是行宫景致、日常饮食，字句平淡，她却能从字里行间敏锐察出气氛的微妙与紧张。

尤其是近几封信提及太子时措辞愈发慎重，甚至有一次信迟了两日才到，她便知道那边定是出了不小的风波。

容歆心里悬着，却不敢在府中流露半分。她清楚热河那边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局，太子若真出了变故，京中必然随之震荡，各方势力都会蠢蠢欲动，贝勒府也不能独善其身。

她吩咐苏培盛加紧门禁，夜里多派两班人巡查，又特意叮嘱采买的管事近来少与人议论朝堂是非，府中上下一律谨言慎行，不可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白日里她依旧如常打理家事，核对账目，接见来访的命妇，言谈举止从容得体，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灯下时才会望着热河的方向出神，心底默默盼着胤禛平安，盼着他早些归来。

她知道他在那边步步惊心，周旋于皇子朝臣之间，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旁人算计，自己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座府邸，打理好内宅诸事，不让他在前方操劳之时还要为后方分心。

可连日忧思积压加上暑气蒸腾，夜里又常常难以安睡，她的身子终究还是受了些影响，只是她自己未曾往那方面去想，只当是暑热扰人。

这日午后她坐在窗下做针线，心里总有些发沉，忽然一阵恶心翻上来，手一抖，针尖刺破指尖沁出颗鲜红的血珠。

“福晋！”一旁的丫鬟惊呼着上前查看。

容歆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不适：“不妨，许是天气闷热中了点暑气。”她自己也只当是近日忧思过甚，加上暑热熏蒸所致。

可接下来几日，恶心晕眩之感非但未减，晨起时反倒更重。往日爱吃的蜜渍梅肉都觉油腻，反倒总想寻些酸杏来吃。

伺候的嬷嬷是过来人的，见状心里先存了疑，悄悄问了月事，发现竟迟了半月有余，顿时又惊又喜，压着声音道：“福晋，您这……莫不是有了身孕？”

容歆整个人都愣住了。有了？她和四哥的孩子？

巨大的喜意瞬间漫过心口，可转念又被更深的顾虑压了下去。四哥远在热河，太子事发，局势动荡；京中暗流涌动，各府都盯着彼此动静。这个时候有孕，是福是祸。

她强自定了定神，吩咐嬷嬷：“先不要声张，去请富察家相熟的王老太医来，悄悄诊个脉再说。”

嬷嬷会意，连忙下去安排。

请来的老太医是富察府常用的人，医术精湛，口风也紧。细细诊了半晌脉，他起身捋须笑道：“福晋确是喜脉，已近两月。胎气还算稳固，只是近日忧思过甚，肝气略有些不舒，还以宽心静养为要。”

确凿无疑的喜讯落在耳中，容歆心中五味杂陈。她抬手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和胤禛的血脉，是两人情意的结晶也是往后的指望。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时候。

她厚赏了太医，再三叮嘱切勿外传。老太医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送走太医，容歆独自坐在里间心潮起伏。喜悦是真切的，担忧也如影随形。

她第一时间便想写信告诉胤禛，可提笔数次，又都放下了。

热河风波正急，他本就劳心劳力，此时说与他听是喜忧各半，反倒徒增他分心。

京中本就不太平，若有人知道她有孕又会不会拿来做文章。八福晋上次登门试探的言语，此刻还在耳边。

思虑再三，容歆终究决定暂且隐瞒。至少等他那边局势稍稳，或是等他回京再亲口告诉他。眼下她必须更谨慎，护好自己，也护好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她叫来苏培盛与最信任的嬷嬷，将此事告知二人，严令府中上下保密，又着手调整府里的饮食起居，一应安排都以安胎稳妥为先。

熙和堂伺候的下人也细细筛过，但凡有半分不可靠的都暂时调去了外院当差。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雍贝勒福晋疑似有孕的消息还是悄悄传到了宫里德妃耳中。

这日，德妃身边的掌事嬷嬷亲自到府，说娘娘惦记福晋，见天暑热，特赐了冰湃的瓜果与几味安神的药材。

容歆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恭敬感激，陪着嬷嬷说话。那嬷嬷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她的腰腹，笑着道：“娘娘说福晋瞧着有些倦色，想来是暑气重，必得好生调养才是。有了身子的人最是辛苦，也最金贵。”1

容歆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德妃便也不再全否，垂眸轻声道：“劳额娘挂心，儿媳只是有些畏热，并无大碍。”

嬷嬷见她认了，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回宫复命去了。

容歆心里清楚，德妃既已知晓，康熙多半也会很快得知。帝后的关注某种程度上是一层庇护，可也同时将她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

果然不过两日，宫中便有赏赐下来，多是滋补药材、柔软的绫罗料子，还有一套赤金嵌红宝石的石榴首饰，寓意多子多福。传赏的太监言语间透着恭贺之意，虽未明说，意思却已十分明白。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京城权贵圈传开。贺喜的帖子雪片似的递到雍贝勒府，门前一时车马络绎。

容歆都以“贝勒爷不在府中，不敢专擅”为由，大多只收下礼单由苏培盛出面按例回礼，自己则深居简出，静心养胎。

八福晋郭络罗氏也递了帖子，亲自过府道贺。她拉着容歆的手说个不停，直夸她有福气，又连连打趣说四哥好运气。

容歆客客气气地应对，心里却愈发警醒。她如今身系两命，半分错处都出不得，绝不能给远在热河的胤禛添半分麻烦。

夜里，她就着灯烛给胤禛写信。依旧只说日常，半句也未提有孕之事。只是落笔时，笔锋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四哥，我有了我们的孩子。

我会好好护着他，等你回来。

窗外蝉鸣阵阵，夏风卷着廊下的石榴花香飘进窗内。京城的盛夏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在沉沉的隐忧里，也悄悄透出了软乎乎的光亮与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