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行宫依山傍水,夏木成荫,比闷热的京城凉爽许多。只是皇家驻跸之地从来少不了政治暗流与角力。
胤禛随驾至此,除了例行伴驾、参与蒙古王公的宴饮围猎,康熙也将部分政务带到行在处理,他时常被召去议事或是协助处理紧急公文。
沉稳务实、不辞辛劳的做派看在康熙眼中,又添了几分满意。
随驾的皇子中,太子胤礽、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都在。
太子自复立后地位大不如前,与康熙隔阂深重,行事愈发乖张阴郁,时常借故推脱伴驾宴饮,康熙对此早已面露不悦。
胤禩依旧八面玲珑,在蒙古王公与随行大臣中颇有人缘,贤王名声在热河也时有宣扬。
胤禵少年气盛,骑射出众,围猎中屡有亮眼表现,很得康熙欢心,风头甚至盖过几位年长的兄长。
胤禛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波澜不显。他看得明白,热河这一方行宫看似是避暑游猎的闲地,实则就是朝堂的缩影。
太子心绪浮躁,一言一行都落在众人眼底,失了储君该有的沉稳;胤禩四处周旋笼络人心,意在积攒名望;胤禵年少锋芒毕露,得了皇父青睐,却也极易招来旁人忌惮。
一众兄弟各怀心思,一言一行都暗藏算计,人人都想在康熙面前挣得几分看重。他不愿刻意争抢风头,只安分做好交付在手上的差事。
他清楚,一时的风光算不得什么,脚踏实地、行事稳妥,方能长久站稳脚跟。
闲下来时,他便会独自走到行宫僻静的树下翻读容歆从京城寄来的家书,一字一句慢慢细读,心底稍稍安定,远在京城的牵挂是他在这纷繁漩涡里一处安稳的归处。
信每隔两三日便会发一封回府,多写行宫景致、塞北风物、饮食起居,偶尔提及伴驾见闻也多是轻描淡写。他不愿让容歆担忧此间微妙的局势。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康熙在万树园设宴款待科尔沁、喀尔喀等部蒙古王公,酒酣耳热之际,太子胤礽不知何故竟与一位蒙古台吉言语冲突,态度倨傲无礼,气得那位台吉愤然离席。
康熙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虽未当场发作,宴席气氛却一落千丈。
事后康熙单独召见几位年长皇子,严厉申饬太子失仪,有损国体。胤礽悻悻辩解,反倒惹得康熙震怒。
胤禩在一旁温言劝解,句句看似维护太子,实则暗指太子性情浮躁,难当大任。胤禛与胤祉则沉默居多,只出言劝皇阿玛息怒。
这场风波未再扩大,却像一根刺更深地扎进康熙对太子的不满里。随行朝臣心思各异,私下议论纷纷。
胤禛回到自己住处,眉头深锁。太子地位愈发不稳,储位之争的暗流已渐渐浮出水面。老八今日的做派分明是瞅准机会再次打击太子、抬高自己。
他身处其间,既不能与太子过近以免被牵连,也不能与老八同流,还需谨言慎行避免平白成为靶子。
“爷,京城有信。”戴铎悄声进来呈上容歆的来信。
胤禛神色稍缓,拆开信。熟悉的娟秀字迹絮絮说着京中琐事:熙和堂前的石榴结了小青果;新试做的荷叶凉糕颇为成功;富察夫人来府里带了家里厨子腌的爽口小菜;十三福晋邀她去庄子避暑,她婉拒了,只说府中事多走不开。
字里行间都是平淡温馨的日常,藏着无声的牵挂与支持。
读着信,胤禛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仿佛透过纸页,能看见她坐在熙和堂窗下安安静静写信的模样,能感受到那份跨越山水的宁静力量。
他提笔回信,写今日宴席上的蒙古歌舞颇为新奇,行宫湖中的荷花开得正好,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勿念。
最后添上一句:塞外风物虽异,然无卿在侧,终觉索然。京中暑热,卿当善自珍重,待我归时,再与卿共赏秋色。
信送出后,胤禛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塞外璀璨的星空。权力之争波谲云诡,令人疲惫。唯有想起她,想起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才觉得这一切争斗与坚守都有了归处。
他要登上至高之位,不只是为了胸中抱负,更是要凭绝对的权柄护她一生周全,予她世间最好的一切,让她永远明媚无忧。2
四爷和容歆的日常好甜啊
这个念头在热河寂静的夜里,如同星火在他心底灼灼燃烧,愈发坚定。
数日后,又一桩大事震动行宫。随驾的御前侍卫领班、索额图之侄,被人告发与太子私下传递消息,言语中多有对康熙的怨怼与不敬。
康熙勃然大怒,下令彻查,竟牵出太子身边数名近侍与官员皆有非议君上、结党营私之嫌。太子虽极力辩白,可证据确凿之下,康熙对他的信任已降至冰点。
一时间行宫气氛压抑至极,人人自危,尤其与太子有过往来的官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八阿哥一系暗中活跃,落井下石者有之,趁机拉拢者有之。
胤禛在这场风波中依旧保持着分寸。他谨守本分,该配合核查的案子全力配合,该说话时措辞谨慎,既不迎合康熙对太子的怒火,也不与急于切割太子的势力同流。
这份冷静与持重,反而让康熙盛怒之余对他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可胤禛心中清楚,太子彻底倒台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储位空虚,真正的狂风巨浪才会到来。他必须更加谨慎,也得开始更缜密的布局。
他秘密召见戴铎吩咐了数件事:加紧搜集京中与地方实心任事、且与各方势力牵连不深的官员名录与详细考评;留意年羹尧在四川的动向与军中表现;通过可靠渠道,摸清几位掌权的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以及掌管京畿防务的步军统领衙门官员的态度与倾向。
“记住,动作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胤禛叮嘱,“眼下,还不是时候。”
“奴才明白。”戴铎凛然应下。
热河的夏日,就在表面的避暑闲适与底下的惊心动魄中缓缓流逝。胤禛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混乱的局势里悄然布下自己的棋子,等待着关键时机的到来。
白日里周旋于皇子朝臣之间,事事都要谨慎掂量,唯有待到四下静谧无人,紧绷许久的心弦才敢稍稍松弛片刻。
而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系着千里之外的京城,系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