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春蒐,旌旗招展,马蹄声碎。
康熙一身戎装端坐高台,检阅八旗劲旅与火器营操演,看得龙颜甚悦。随后是皇子宗室的骑射较量,既是娱乐,也是展示勇武与皇家风范。
胤禛骑射功底本就扎实,加之近年办差历练,气度愈发沉凝。他并未刻意争先,可箭箭稳健,十支倒有七八支正中靶心,引得康熙微微颔首。
十四阿哥胤禵少年意气,骑术精湛,箭法凌厉,博得阵阵喝彩,康熙看向幼子的目光里满是赞赏。
八阿哥胤禩依旧风度翩翩,骑射虽不拔尖,却也中规中矩。更难得的是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与诸位蒙古王公、朝中勋贵应酬得滴水不漏。
一场围猎下来,众人各有斩获。
原野上风还带着初春的凉意,猎场上尘土缓缓落定。侍从们忙着清点猎物,鹿、野兔被依次抬出,各家皇子身边的属官低声互相议论今日骑射高下。
胤禛下马之后,命人将猎获的几头獐子送去御膳房,供晚膳取用。他静立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热闹的人群,并未加入皇子们互相夸耀战果的闲谈。
他心里清楚,这围猎从不是单纯比拼弓马的场合,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落在高台之上康熙的眼中。方才骑射之时,他便留意到八阿哥一党与蒙古王公往来寒暄,言语间处处亲近。
这般刻意的交好藏着不少心思,只是此刻众目睽睽,谁都不会把心思摆在明面上。
康熙兴致颇高,晚间设宴款待蒙古王公,皇子们陪坐。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位与胤禩交好的蒙古郡王借着酒意忽然向康熙进言:“皇上,奴才听闻四贝勒在江南整顿盐务,雷厉风行,手腕了得,真是虎父无犬子。如今又协理京察,想必更能为皇上分忧。奴才敬四贝勒一杯。”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此时此地提起江南盐务与京察难免引人联想。加上这位郡王素来与胤禩亲近,用意便耐人寻味。
胤禛神色不变,举杯淡淡道:“郡王过奖,分内之事不敢言功。”说罢一饮而尽。
那郡王却似谈兴更浓,又道:“四贝勒谦虚了。奴才还听说京察乃国家抡才大典,最需公正。四贝勒素来严明,定能不负圣望。只是京官之中关系盘根错节,若一味严苛怕寒了忠臣之心啊。”
席间静了一瞬。几位大臣交换眼色,胤禩含笑不语,仿佛只是听着。胤禵挑了挑眉,看向胤禛。
康熙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那郡王又落在胤禛身上,看不出喜怒。
胤禛放下酒杯抬眸看向那郡王,声音清晰平稳:“郡王所言,老成谋国之论。但胤禛以为,京察之要,首在公字。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是朝廷用人之本。若因怕得罪人、怕寒了某些人的心,便对尸位素餐者姑息,对贪墨枉法者纵容,那才是真寒了天下勤勉官员、寒了黎民百姓之心。父皇常教诲,为政之道在于至公。胤禛愚钝,唯知秉公而行,不敢有私。”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质疑又抬出了康熙的训示,让人无可指摘。
那郡王一时语塞,干笑两声:“四贝勒说的是,说的是。”
康熙这时才缓缓开口:“老四说得不错。京察乃至所有政务,公字当头。尔等蒙古各部,也当如此。”
宴席继续,气氛终究微妙了些。胤禩依旧谈笑风生,仿佛方才插曲与他无关。胤禛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这分明是有人借着蒙古王公的口在皇阿玛面前给他上眼药,败坏他严苛酷烈的名声,甚至想影响京察的推行。
宴散后,胤禛回到自己帐中。戴铎已等候多时,低声道:“爷,京中传来消息。”
随即将容歆通过苏培盛转递、胤祥又设法送来的,关于胤禩暗中联络官员、意图操控京察的消息详细禀报了。
胤禛听完沉默片刻,眼中寒意更盛。好个老八,一边在京中动作,一边还想在南苑给他制造舆论压力,双管齐下,真是煞费苦心。
“知道了。”胤禛声音平静,“京中之事,福晋处理得很好。你传信回去,让苏培盛一切听福晋吩咐,务必稳住府中。”2
八爷这借刀杀人太会玩了
“嗻。”戴铎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今日宴上那蒙古郡王之言恐怕与八爷脱不了干系。咱们是否要做些应对?”
“不必。”胤禛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皇阿玛圣明,岂会因几句醉话动摇。他今日并未深究便是态度。咱们只需将京察之事办得铁板一块让人无话可说,便是最好的应对。”
他转身看向戴铎:“年遐龄的擢升案还有那几位实干官员的考评,务必做得扎实,证据充分,考评理由详实。另外,八弟那边想保的几个人,尤其那位吏部文选司的郎中,他贪墨徇私的证据也该适时呈上去了。”
“他不是说我严苛么。”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便严苛给他看。该动的,一个不留。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秉公而行。”
戴铎心中一凛,知道爷这是动了真火,要借京察之机狠狠敲打八爷一系。他躬身应下:“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帐内重归寂静。胤禛独自站在灯下想起容歆在京中的应对,心中那股因被构陷而生的冷怒渐渐被暖意取代。
他的小乖远在京城,却已能如此机敏地为他分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提笔想给她写信,又觉南苑之事不宜在信中多言,免得她悬心。最终只简单写了几句问候,提了几句南苑春色让她勿念。落笔时终究忍不住添上一行:
京中诸事,卿之应对甚妥。吾心甚慰,亦甚念卿。
他将信封好,吩咐明日随驿报一同发出。
南苑的夜风带着春寒料峭,吹得帐角轻响。胤禛站在灯影里,指尖抚过信纸,心绪却无比安定。
远方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个人为他守着家,纵有风雨也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