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自扬州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
他素来不喜排场,此行更是轻装简从,只带了一队侍卫与戴铎、李荣等几名亲信僚属。
沿途官员听闻四贝勒返京,纷纷备好宴席想迎送巴结,全被他以“皇命在身,不敢耽搁”为由婉拒,只在驿站接受必要的补给,从不多做停留。
一路车马疾驰,过长江,沿运河北上,不几日便入了山东境内。
仲冬时节的官道旁草木凋落,残叶铺了满地,风卷着寒意掠过车帘。胤禛大半时间都待在马车内批阅文书,或是和戴铎推敲回京后可能面对的局势。
江南盐务虽暂告段落,可牵扯出的波澜不会轻易平息。八阿哥、九阿哥那边吃了暗亏,断不会善罢甘休;康熙虽全力支持,可帝王心思深不可测,分寸仍需仔细拿捏;朝中被触动利益的官员与背后的关系网也定会伺机反扑。
这些他都一一盘算妥当,胸中有丘壑。只是行路越急,夜里便越念得紧。有时闭目靠在车壁上假寐,眼前总浮起容歆垂首做针线的模样,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安安静静的,心口便跟着软下来。
这日行至山东地界,冬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天,道路泥泞难行,行程被迫放缓。入夜便宿在当地官驿,胤禛处理完几份京中递来的邸报,推开窗,冰凉的雨丝裹着寒气飘进来,混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
他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常年佩戴的玉扳指,指腹下温润的玉质像极了她颈间那枚平安扣的触感。
“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李荣端着热茶进来,轻声劝道。
胤禛“嗯”了一声却没动。静了片刻,忽然开口:“京中近日,可有府里的新消息?”
他离京前留了专门的暗线,府中若有要紧事,可通过戴铎留下的人快马传递。寻常家书走官驿,算日子,她得知归期后写的回信要么还在路上,要么刚递到京中他留的人手里,未必能及时转来。
李荣忙躬身回话:“昨日刚收到苏公公通过咱们渠道递来的消息,说福晋一切安好,府里诸事平稳。福晋还特意问了爷的行程与安康,让奴才们路上仔细伺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苏公公还说,福晋近日把熙和堂里外都重新布置了一遍,日日都盼着爷回去。”
一路舟马颠簸,他白日要查验沿途地方上报的卷宗,夜里也常常对着案头文书思虑京中朝堂动向,心头牵挂始终悬在京中的容歆身上。
纵使知晓府中有苏培盛打理,也依旧忍不住时时惦念,生怕她遇上难处或是受了旁人刁难。他在外奔波这数月,最盼的便是能听见有关她的消息。
旁人只看见他行事果决,身负差事步步谨慎,却不知只要听见一句她平安安稳,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便能消去大半。
他常常在夜深之时拿出她先前寄来的信反复细读,一字一句慢慢回味,以此慰藉漫漫长途中无尽的思念。
再次回味这一封封容歆寄来的信,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能想象出她那副模样,面上强装镇定,背地里指挥着下人忙前忙后,坐立不安地数日子,像只忙得晕头转向的小蜜蜂。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能想象出她那副模样,面上强装镇定,背地里指挥着下人忙前忙后,坐立不安地数日子。他的小乖定然是想他了,就如他想她一般。
“还有一事。”李荣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禀。
“说。”
“苏公公隐约提了一句,前阵子八福晋曾过府拜访,和福晋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内容不清楚,只说福晋自那之后似乎更留心朝中与江南的动静了。”
胤禛眸光骤然一沉。
郭络罗氏登门,打的什么主意?炫耀、试探,还是故意递些消息搅乱人心?容歆因此格外留意朝局,是从她口中听出了端倪还是在替他担心?
一股混杂着不悦与心疼的情绪漫上来。他本不愿她卷进这些朝堂纷争,只想让她安安稳稳待在府里。可她从未抱怨追问,只默默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去分担。这份沉默的坚韧最是戳他心口。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传信给苏培盛,让他留心府内外动静护好福晋。其余的事,等我回京再说。”
“嗻。”
关上窗,胤禛躺到榻上却没什么睡意。雨打窗棂的声音一声声落在耳边,他想着江南的明枪暗箭,想着京中的暗流涌动,到最后,思绪还是全落在了那张明媚娇软的脸上。
快了,再有几日就能见到她了。
这一次,他定要好好抱着她,把两个多月的思念都悉数说与她听。
同一片冬夜里,京城雍贝勒府。
容歆也还没睡。她坐在灯下,手里翻着胤禛留下的一本《资治通鉴》节选,却没看进去几个字。算着路程他该是到山东境内了,再走五六日便能抵京。
白日里,她已经带着人把熙和堂彻底整理了一遍。书房里每本书的位置都按他的习惯摆好,案头的砚台洗得干净,他常用的那支狼毫也润好了放在笔架上。小厨房也试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只等他回来就能上桌。
八福晋那日登门的事,她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些关于江南意外和得罪人的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都是敲打试探。想来是有人见胤禛在江南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便想从她这里找突破口,哪怕搅不乱局面也能给胤禛添几分堵。
她倒不怎么怕,只是多了几分警醒。苏培盛如今是她最得力的臂膀,府中内外消息灵通。她也借着回娘家、与几位性情相投的福晋走动的由头,谨慎打听着京里的动静。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要做到心中有数不给他添乱,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福晋,时辰不早了,安置吧。”丫鬟端着热水进来,轻声提醒。
容歆点点头,将那支翡翠玉兰簪小心翼翼放回锦盒收进妆匣最里层。
躺到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指尖轻轻抚着颈间的平安扣,在心里默默念着。
愿四哥一路平安,早日归家。
雨丝敲着窗纸,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匀净,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梦里已经见到了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