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十一月,京城一日冷过一日,檐角晨起时结着薄霜,风卷着梧桐碎叶扫过廊下。
容歆坐在熙和堂的暖阁里,就着炭盆的暖意做针线,手里是给胤禛赶制的玄色狐毛领常服,针脚细密。丫鬟捧着信匣进来时,她指尖的银针顿了顿,心里先松了半分。
这是胤禛南下后第六封家书,随信还附了一小盒江南的桂花云片糕,用油纸包得严实。
她拆开信笺,熟悉的字迹落在纸上,依旧是沉稳的笔锋,说扬州近日多雨,湿冷浸骨,夜里要烧两个炭盆才睡得暖;说街边铺子的云片糕滋味尚可,却不如府里厨房做的清甜;说驿馆院中的菊开败了大半,倒念起京中她亲手栽的那盆墨菊。
信末落了一行字:案牍虽繁,思卿不辍。归期渐近,待我回去。
容歆指尖抚过那行字,唇角弯了弯。他素来报喜不报忧,可她从苏培盛偶尔回禀的只言片语里也能猜到盐务牵扯甚广,他在那边定是步步都难。她心疼,却也信他能稳住。
她将信折好收进妆匣最里层,和那支并蒂莲玉簪放在一处才铺纸研墨写回信。信里写府中诸事安稳,李家庄和涿州的案子都有了眉目,周家儿子不日便能洗脱冤屈;写她新学了温补的羊肉羹,等他回来正好暖胃;写府里的墨菊开得正好,她每日都浇水,等着他回来赏。写到最末她笔尖微顿,添了一句:京中初寒,望君珍重。诸事有我,勿念。
刚封好信,门外丫鬟进来回禀说八福晋郭络罗氏递了帖子,已经到了二门。
容歆略感意外。自宫宴过后,两府虽有礼节性的往来,这般正式登门却是头一回。她起身换了身见客的石青色旗装,才往花厅去。
八福晋穿一身茜红色团花旗袍,容光焕发,见了她先笑:“几日不见,四嫂气色倒好。看来这府里清净最是养人。”
容歆含笑让座:“八弟妹说笑了。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可不是得空么。”八福晋接过茶盏叹了口气,“我们府里你是知道的,人多事杂,难得半刻清净。哪像四嫂这里井井有条,四哥也省心。”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四哥去江南也有两个多月了吧?盐务那摊子事最是磨人,我听外头说近来可不太平呢。”
容歆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面上不动声色:“夫君奉旨办差自当尽心竭力。江南的公事,我深居内宅知晓得不多。八弟妹可是听了什么闲话?”
“哪有什么闲话,不过是些碎嘴子的议论。”八福晋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都说四哥手段利落,去了便把那些盐商官吏治得服帖。只是盐务牵扯太广,得罪的人想必不少。我还听人说前阵子好像出了点意外,折了两个办事的人。也不知是真是假,怪叫人悬心的。”
她说得语带关切,眼神里却藏着探究,明摆着是来探口风的。
容歆心中微沉,面上却分毫未露,只轻轻撇了撇茶沫,声音平静:“八弟妹消息倒灵。夫君行事素来周全,既领了皇命,自有分寸。些许旁枝末节的小事想来也在他预料之中,我信他能处置妥当。”
八福晋见她神色泰然,既不露怯也不多言,倒有几分意外。她本以为这年轻福晋听见消息定会慌神,没想到竟这般沉得住气。她打了个哈哈,又说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八福晋,容歆脸上的淡笑瞬间敛了。她快步走回熙和堂,直接唤了苏培盛进来。
“苏公公,江南那边前阵子是不是出了人命?”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
苏培盛垂首站着,迟疑了片刻才躬身回话:“回福晋,前些日子,咱们派去丰利盐场核查的两位书吏回程时船只失事遇难了。爷已经妥善处置,也加派了人手护卫。爷特意吩咐过这事不必让福晋知晓,怕您跟着担心。”
苏培盛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卷着枯叶落在廊下,沙沙声响格外清晰。
容歆静静立在原地,心底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哪里是什么意外船只失事,分明是江南那帮盐商狗急跳墙暗中下的毒手。
胤禛远在扬州事事凶险,却还想着把这类要命的消息瞒住,独自扛下所有风波。
她清楚胤禛的心思,总习惯将危险、血腥的事情一人包揽,不愿把这些阴私黑暗带到内宅,只想让她在京中安稳度日。
可如今风波早已牵连到贝勒府,两方博弈暗流汹涌,她身为福晋不能只做躲在后方、一无所知的人。
江南一案一日不定,这类暗算便不会停下,甚至还会生出更多事端。
容歆心口猛地一窒,袖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他果然瞒着她。是怕她担惊受怕,还是觉得她撑不起事?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这事往后不必再提,也不用告诉爷我已经知晓。”
她抬眼看向苏培盛,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苏公公,你是爷最信得过的人。如今爷在江南身处险境,京中府里我会尽全力稳住,绝不让他分心。可往后但凡关乎爷安危的消息,无论好坏都要让我知道。我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的人。我是他的福晋,本该与他共担风雨。”
苏培盛猛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福晋,心头一震。他从前只觉福晋温婉和善,是爷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今日才见着她骨子里的韧劲儿。
他郑重躬身:“嗻。奴才记下了。福晋放心,京中诸事奴才定尽心辅佐。爷在江南也自有安排,必会平安归来。”
容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走到窗边,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指尖冰凉,心口却烧着一团热意。
她知道前路凶险,也知道他习惯了一人扛下所有。可她不想只做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她守好家稳住后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也是和他并肩。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铺了一张素笺。
这一次,她没有只写家常琐事,只在信末认认真真写下几行:
闻江南风波未平,妾心常念。知君胸有丘壑,自能勘破万难。唯望珍重自身,以安为要。京中诸事妾自料理,勿以为念。盼君早归,风雨同舟,妾与君共。
写罢封好,她吩咐人走最快的驿路加急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取出那支并蒂莲玉簪,对着烛火慢慢摩挲。玉质温润,映着烛火泛着柔光。窗外的风刮得檐下铁马轻响,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她将玉簪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前路纵有千般风浪,她替他守好这方熙和堂,等他平安回来。
【快了快了,胤禛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