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入了十一月,江风里浸着湿冷的寒气,昼夜温差渐大。比天气更沉的,是盐务整顿底下翻涌的暗流。
胤禛以雷霆手段整肃盐场、厘清账目、派驻监督人手,触到了太多人的根基。明面上的对抗被压了下去,暗地里的拖延敷衍、阳奉阴违,乃至更阴狠的算计却接连冒了出来。
送往京城的密折与家书连着两趟在路上出了岔子,虽没遗失,却延误了两日。胤禛立时警觉,换了更隐秘的递送渠道。派驻盐场的绿营兵丁里也有人收了好处,暗中替旧管事遮掩,被戴铎安插的眼线查实。
胤禛半点不留情面,当众杖责革职发往边关充军,杀一儆百。
总商汪庆奎起先还频频设宴,递上各样“辛苦银”,全被胤禛挡了回去,见软的不行便换了路数,暗中散布流言,说四贝勒年轻气盛不懂盐务,这般折腾迟早断了盐路,连累数省百姓吃不上盐,想借着民间议论施压。
流言顺着运河商船一路四散,不少不明内情的百姓被蛊惑,街头巷尾渐渐生出种种揣测。
汪庆奎还暗中联络一众盐商打算暂缓晒盐、囤积盐斤,刻意造成盐货紧缺的假象,逼迫官府松口。
他们以为这般手段便能逼得胤禛投鼠忌器,停下清查的脚步。只是这群人低估了胤禛的决断,他早料到对方会借民生做文章,提前安排人手去往各处集镇稳住官盐供给,同时派人追查流言源头,记录散布谣言之人。
风波看似喧嚣,实则一举一动尽数落在胤禛布下的眼线眼底。他不急于立刻出手清算,静静等着对方把后手尽数亮出,待所有证据收齐便可一网打尽。
这日胤禛正在官驿审阅各盐场新核的产量与盐价章程,李荣匆匆进来,脸色发白:“爷,出事了。咱们派去淮北丰利盐场核查的两个书吏,回程坐的船夜里沉了,两个人至今下落不明。”
胤禛执笔的手骤然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痕。他缓缓抬眼,眼神冰寒刺骨:“意外?”
“明面上说是船年久失修,夜里行船碰了暗礁。”李荣声音发紧,“可那一段水道素来平稳,船又是盐场临时调配的。奴才已经派人去查了,可当地衙门和盐场的人都一口咬定是意外。”
“好一个意外。”胤禛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这是警告,还是灭口?”
丰利盐场是亏空最大、盘根错节最深的一处,那两个书吏是他挑了又挑的精干人手,已经摸到了关键证据,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线索眼看就要断。
戴铎闻讯赶来,神色凝重:“爷,看来是有人狗急跳墙了。这事必须彻查,不然往后派出去的人都会人人自危,差事就没法办了。”
“查自然要查。”胤禛声音平静,却带着肃杀之气,“但不能明着查。明面上就按他们说的按意外抚恤家属,不再深究。”
戴铎一愣:“爷?”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胤禛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丰利盐场的位置,“他们以为断了线索、除了隐患,必定会放松警惕,甚至忙着转移赃款、销毁证据。李荣,你挑几个最机灵可靠的人,扮成客商和流民混进丰利盐场周边,盯住跟那两个书吏有过接触的管事和账房。戴先生,你走钱庄的路子接着查汪庆奎等人和京中、地方官员的银钱往来,尤其是近一个月的大额异动。”
他目光冷冽,像出鞘的刀:“既然敢动我的人,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这一次,我要连根拔起。”
“嗻。”两人精神一振,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胤禛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秋雨打落的梧桐叶,心头没有半分暖意。江南的软风细雨背后全是吃人的刀光剑影,他倒不惧,只是想起京中那人,心口软处轻轻一动。
这些凶险,他半分都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小乖只管在京里安安稳稳的就好。这些黑暗里的事,有他扛着。
他走回书案,先给康熙写密折。将查到的官商勾结网络、资金流向、丰利盐场的疑点,连同八阿哥、九阿哥门下官员牵涉其中的蛛丝马迹,一条一条理得清楚明白,如实奏报。他知道这封折子递上去必然牵动朝堂,可他问心无愧。
数日后,潜入丰利盐场的暗线传回消息,盐场管事近日频频和一名神秘客商接头,场内藏着隐秘的私盐通道,夜里常有不明货物运出。汪庆奎的账房先生也悄悄去过江宁,和江宁织造曹家的一名管事见了面。曹家是康熙素来信重的人家,多年兼理着盐务上的往来,牵进去非同小可。
与此同时,戴铎也从钱庄摸到了线索。近一个月内有数笔从扬州、苏州汇出的巨款,绕了好几层商号最终流进了京城几处不起眼的铺面,而那些铺面背后正是八阿哥、九阿哥门下的亲信官员。
线索一点点汇拢,织成了一张更大的网。江南盐务的腐败从来不是地方上的孤案,早和京城的皇子势力、银钱输送缠在了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要直面兄弟的暗算。
胤禛看着汇总的情报,眸色沉得像寒潭。皇阿玛派他来,未必没有借着此事敲打朝野的意思。他既然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密折送出的当夜,扬州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胤禛立在廊下望着被雨水冲刷的天地,闪电明灭间,侧脸冷硬而坚定。
站了许久,他才转身回房,铺开素笺写家书。
信里半句只说江南湿冷,夜里已经要烧炭盆,让她多添衣裳别只顾着做活忘了歇息。又说街边铺子卖的桂花糖糕滋味尚可,却不如府里厨房做的合口,等回去了要再吃。院中的菊开得正好,花色却不如京中她亲手栽的那盆饱满。
写到最末他顿了顿,落下一行字:
“案牍虽繁,思卿不辍。归期渐近,待我回去。”
写罢封好,他又摸出随身带着的那枚平安扣,玉质被体温焐得温热。指尖摩挲过扣面的纹路,窗外雨声淅沥,倒衬得屋里格外静。
他将平安扣放回怀中,吩咐人把信连夜加急送出。
雨还在下,前路风波未平,可只要想到京中那盏为他留着的灯,他便步步都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