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胤禛南下扬州,转眼已两月有余。
容歆将府中庶务打理得愈发熟稔。李庄子那桩事过后,底下人都知这位年轻福晋看着温婉,行事却最是果决分明,府中风气一清。她照旧每旬查一次账,每月听一回田庄管事回禀,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日午后,天飘起了濛濛细雨,院里的梧桐叶被打湿落了满地碎金。容歆坐在熙和堂的暖阁里,就着窗边的亮光做针线,手里是一件玄色羊皮小袄,正细细绣着领口的云纹——这是给胤禛备的,想着江南湿冷,他回来正好能穿上。
指尖捻着丝线,她不免又走了神。江南的雨,也该是这样细绵的吧。
他的信总是按期而至,从不间断。信里甚少提盐务上的难处,只说运河上的漕船、街边的桂花糖糕,还有驿馆院儿里开得正好的菊,絮絮叨叨的,倒比平日里话多。
她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心,便也在回信里写些京中琐事,府里的菊开了哪几色,厨房新试的点心滋味,读书时遇到的疑惑。偶有拿不定的事她也会写在信里问他,他的回信总切中要害,三言两语便拨得云开。
“福晋,”苏培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十三爷府遣了人过来,送了些密云新收的板栗,说是刚炒的给您尝个鲜。”
容歆放下针线,道:“快请进来。”
进来的是十三爷府的管事嬷嬷,先恭恭敬敬行了礼,才笑着道:“我们爷说,四爷不在京中,怕福晋闷得慌,特意让奴才送些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过来。还说府里要是有什么跑腿的、拿不定的事,尽管打发人去十三爷府说一声,别客气。”
“劳十三弟费心了。”容歆弯了弯眼,吩咐一旁的丫鬟打赏,“嬷嬷回去替我谢过十三弟,就说府里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心。”
送走了嬷嬷,容歆看着那篮子还冒着热气的栗子,心里暖融融的。胤禛和胤祥兄弟情深,他南下前便特意交代过府里有事可以找十三弟,如今看来是早都打点好了的。
她亲手剥了两颗,甜香软糯,是他素日爱吃的口味。等他回来,也让厨房做一回栗子糕才是。
雨势渐渐密了些,敲得窗棂沙沙响。容歆正想吩咐厨房晚上加一道栗子羹,就见门房的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回话:“福晋,大门外来了一对老夫妇,衣衫都湿了,说是从直隶涿州逃过来的,有天大的冤情,要求见贝勒爷和福晋。”
苏培盛闻言皱了眉,上前一步道:“福晋,这等民间诉讼自有地方官管,咱们贝勒府不便插手。依奴才看给点碎银子打发了就是,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去顺天府衙门口递状纸。”
容歆却抬手止住了他。她想起胤禛南下前跟她说过为官者要体察民情,治家也该知晓下情。这对老夫妇千里迢迢摸到贝勒府来,若不是走投无路断不会冒雨拦门。
“请他们到前院偏厅坐,备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再熬两碗姜茶送过去。”容歆起身理了理衣襟,“苏公公,你随我过去见见。”
偏厅里,一对六十上下的老夫妇正局促地站着,身上的布衣湿了大半,裤脚沾满泥点,见了容歆进来,颤颤巍巍就要下跪。
“老人家不必多礼,坐着说话。”容歆示意丫鬟扶他们坐下,声音温和平静,“你们从涿州来?有什么冤情慢慢说就是。”
窗外细雨连绵不断,冷丝丝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晃动。
容歆静静打量眼前这对老夫妇,二人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头发上不断滴落雨水,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
寻常百姓若非遭遇天大的难处绝不会贸然闯到贝勒府门前,一旦被拦下,轻则驱逐,重则会按惊扰府邸治罪。
她心里清楚,乡绅勾结地方官吏欺压乡民之事在京外州县并不少见,底层小民无处申诉,层层衙门互相包庇,告状之路艰难重重。
若是寻常内宅妇人大多会选择避开这类民间讼事,免得惹上麻烦,牵扯府中是非。可容歆记着胤禛的本心,也不愿看着无辜百姓蒙受冤屈,她耐心端坐,静待老人道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老汉擦了擦眼角的泪,哽着声道:“回福晋的话,老儿姓周,是涿州乡下的农户。去年本地有个姓胡的乡绅看中了我家那几亩挨着山的田,要强买去建别院。我们不肯,他就勾结了县里的差役诬赖我儿子盗伐官山上的树木,抓进县衙大牢里屈打成招判了三年,田也被他们强占了去。我们老两口四处告状都被压了下来,还被人威胁说再闹就把我们也抓进去。听说雍贝勒爷最是清正廉明,我们就一路乞讨过来,求福晋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
老婆子也跟着垂泪,不住地用袖口抹眼角。
容歆听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沉了几分。强占民田、构陷良民,地方上的劣绅胥吏勾结起来,竟是这般无法无天。这事本不归贝勒府管,可人家既然冲着胤禛的清名找过来,她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她沉吟片刻,看向苏培盛:“苏公公,你即刻派人拿我的名帖去顺天府找王通判。就说我听闻涿州有一桩盗伐官木的案子,民间颇有微词,请王大人私下核查一下卷宗看看是否有冤屈。不必提是贝勒府的意思,只说顺天府该守好京畿门户,莫让百姓寒心。”
“奴才明白。”苏培盛躬身应下。
容歆又转向周老夫妇,语气缓和:“你们一路辛苦,先在府里客院住下,换洗干净,吃口热饭。案子的事我已经托人去查,若真有冤屈定会还你们公道。你们安心住着便是,不必担心。”
老两口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被丫鬟拦着才没再磕头。
安排好了一切,天色已经擦黑。雨停了,空气里浸着湿冷的草木气。容歆独自走回熙和堂,心里沉甸甸的。她自小长在深宅,只知民间疾苦,却从未这般真切地见过。
一桩寻常的田产案便能逼得普通百姓走投无路。她从前只想着管好内宅,陪伴好夫君,如今才慢慢掂出了这身诰命、这个身份的分量。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给胤禛写信。
周家的事她没细说,毕竟还没查实,不想让他在江南分心。只写了今日下雨,十三弟送了板栗,府里一切安好,又说自己近日读史,见地方吏治最是要紧,才知道他平日里办差有多不易。
最后落笔时她顿了顿,添了一句:“你在江南保重身子,勿要过劳。府里有我万事妥当,盼君早归。”
写完封好,她唤人连夜送去驿站,走加急的驿路。
三日后,苏培盛来回话。
“福晋,顺天府那边有信了。王通判查了涿州递上来的卷宗,证据确实对不上,漏洞百出,已经行文涿州知县要求把案子发回重审,人也先从大牢里提出来等候核查。王大人说会盯着这事,定然给个公道。”苏培盛又道,“周家老两口听说了,哭着要给您磕头谢恩,说要给您立长生牌位,奴才给拦着了。”
容歆闻言,心里松了口气。
“不必如此。”她淡淡道,“等案子了结,给他们拿二十两银子做盘缠,再送两斗米让他们回乡好好过日子就是。”
“嗻。”
苏培盛退下后,容歆走到窗边。雨后的天澄澈如洗,夕阳斜照下来,给院中的菊花镀了一层暖光。她抬手抚了抚颈间的平安扣,玉质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正出神时,小丫鬟捧着一个信匣进来,脸上带着笑:“福晋,江南的信到了!还有一个锦盒,说是爷特意给您带的。”
容歆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先拆了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还是他惯常的沉稳笔锋,写着江南盐务已有眉目,归期近了,又说在街上见了一支羊脂玉簪,料子和她的平安扣是一块玉出的,便买了下来等回去亲手给她戴上。
她打开锦盒,一支并蒂莲纹样的玉簪静静躺在绒布上,玉色莹润,果然和颈间的平安扣同出一源。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窗外暮色渐浓,丫鬟点上了烛火,暖黄的光落在信纸上,也落在玉簪上。容歆握着簪子望着南边的方向,心里安稳得很。
他在前方披荆斩棘,她便替他守好后方的一方天地。夫妻同心,纵是相隔千里,也似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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