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一行快马兼程,抵达扬州时已是九月深秋。江南烟雨濛濛,运河上千帆竞发,市井繁华远胜京师,可在这升平景象之下,两淮盐务的积弊早已如附骨之疽,盘根错节。
两淮盐运使司的大小官员早早候在官驿门外恭迎钦差,盐商们也闻风而动,各样拜帖、礼单流水似的送进来,全被胤禛着人挡了回去。他入住官驿后便闭门谢客,只带了戴铎等几个亲信幕僚,埋头翻阅历年盐务档案卷宗。
一连数日,他几乎不眠不休。苏培盛留在京中辅佐容歆,身边伺候的李荣瞧着他眼下青影愈重,却不敢多劝。他知道爷这是在跟时间赛跑,要在那些地头蛇反应过来、串联掩盖之前先抓住要害。
这日入夜,戴铎捧着一叠暗访得来的簿册进来,躬身道:“爷,这是民间盐价的实录还有几处盐场老灶户的供词。与衙门存档的官价、产量比对,相差悬殊。尤其是淮北几处大盐场,账面上年年亏损,实际产盐量远超上报数,中间的差价全进了私人腰包。盐商那边与官员勾连,把持引岸,囤积居奇,层层加价,百姓苦不堪言。”
胤禛接过簿册,一目十行地扫完。烛火映着他的脸,神色沉静如水,唯独眼底寒芒凛冽。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冷得像冰:“盐场、运司、盐商,再到地方州县,已经织成了一张利益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爷明鉴。”戴铎颔首,“尤其以总商汪庆奎为首的一干扬州盐商,财力雄厚,与京中、地方官员关系盘根错节。前几任巡盐御史不是被他们拉下水,就是被架空了黯然离场。此次爷奉旨前来,他们表面恭敬,背地里小动作不断,恐怕早已想好对策,等着看爷折戟沉沙或是同流合污。”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里的亭台楼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皇阿玛将此任交予我,便是要撕开这张网。难,也要做。”
他回身看向戴铎与立在一旁的李荣,目光锐利如刀:“戴先生,你继续带人暗中查访,尤其盯紧那几个账面亏损最甚的盐场,务必拿到实据。李荣,以我的名义传下去,三日后在运司衙门召集所有七品以上盐务官员还有在扬的总商。告诉他们:我要听实话,听积弊,听整顿的法子。有真知灼见的既往不咎,若是还想虚与委蛇、阳奉阴违,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两人齐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遍扬州城,官商两界暗流汹涌。有人嗤笑四贝勒年轻气盛不懂江南水情,迟早碰壁;有人忧心忡忡,四处托门路说情打探;也有人心存侥幸觉得法不责众,随便准备些不痛不痒的说辞应付过去便是。
扬州城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盐商与地方官员彼此勾连,多年来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这些人靠着私盐牟取暴利从中分润,早已习惯旧有的乱象。
听闻四贝勒要来整顿盐务,不少人连夜聚在一处商议对策。有的打算拿出重金馈赠想用银两打通关节,劝他放宽尺度;有的暗中联络同乡京官打算递折子进谗言,在皇上面前诋毁胤禛,阻挠这次清查;还有的暗自藏匿账册、转移财物,销毁多年贪墨留下的凭据,妄图抹掉痕迹。
所有人都抱着各自的心思试探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贝勒,想看看他究竟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要动他们根基。满城暗流涌动,只等着正堂之上这场对峙拉开序幕。
三日后,运司衙门正堂。
胤禛一身石青色四爪蟒袍端坐在主位上,面如寒玉。目光扫过下首或忐忑、或敷衍、或故作镇定的一众官员盐商,不怒自威。
他没说半句场面话,直接示意戴铎宣读查实的数据。几处盐场的产量虚实、官盐与私盐的价差、历年流失的税银,桩桩件件列得清楚明白,时间、地点、人物关联清晰,如同重锤砸在堂上,砸得不少官员面色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诸位。”胤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寂静的大堂,“盐乃国之大计,民之必需。如今弊政丛生,官盐价高质次,私盐泛滥,朝廷税银流失,百姓负重不堪。尔等食君之禄,身处其位,可有解释?可有良策?”
堂上一片死寂,没人敢先接话。
总商汪庆奎是个五十来岁的精明人,见状整了整衣襟起身,满脸堆笑地打圆场:“贝勒爷明察秋毫,实在令我等钦佩。只是这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牵涉甚广,整改起来更需徐徐图之,免得伤筋动骨影响盐路畅通,反倒于国于民不利。小人等商贾之身,愿全力配合朝廷,只是……”
“只是如何?”胤禛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汪庆奎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凛,硬着头皮道:“只是盐务运作自有惯常脉络,骤然更张恐生混乱。依小人之见,不如先厘清旧账逐步规范,朝廷也可适当提高盐引价格弥补亏空。商人们感念天恩,自然更尽心办差。”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汪总商的意思是,朝廷和百姓该为这些蛀虫的贪墨买单?盐路畅通靠的是国法森严、公平交易,不是纵容勾连、哄抬物价。”
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转厉,扫过全场:“本贝勒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既往之咎可酌情论处,但从即日起,所有盐场产量、官盐定价、引岸分配,必须严格依律,公开透明。损耗要有凭据,税银要足额上缴。若再有贪墨舞弊、囤积居奇、欺压盐户百姓者,无论官商,严惩不贷。本贝勒已奏明皇上,调拨户部精干官吏与部分绿营兵丁即日入驻各关键盐场、关口,协同整顿。望诸位,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众人各异的神色,拂袖而去。
回到官驿,戴铎跟着进来,面露忧色:“爷,今日是否太过急切?恐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胤禛脱下官服,换上常服,神情比在堂上缓和了些许:“不急,如何撕开口子?他们盘踞多年,关系网密布,若是徐徐图之反倒容易被他们消磨同化。唯有以快打慢,以雷霆之势震慑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调兵之事并非虚言,我已密信奏明皇上,又传信给十三弟,人手不日便到。”
他走到案前看着摊开的江南舆图,指尖划过运河与盐场的分布:“接下来才是硬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传下去,我们的人饮食起居都要加倍小心。另外,继续深挖汪庆奎的底细,尤其查清他在京中的靠山是谁。”
江南盐商经营多年,钱财人脉交织一处,若是被逼到绝境什么阴私手段都做得出来。下毒、截信、收买身边下人皆是过往查办盐案时出现过的伎俩。
胤禛心里清楚,今日大堂之上一番雷霆宣告已经斩断了众人侥幸的心思,暗处的报复很快便会接踵而至。
汪庆奎是本地盐商之首,根基最深,牵扯的官员遍布江南甚至京城,只要揪出他背后靠山,整条贪腐的脉络便能顺势连根拔起。
这件事不能急于一时,需要悄悄搜集凭据,不动声色。他目光落在舆图之上,心底早已布好层层圈套,只等对手自乱阵脚主动露出破绽。
这一场盐务整顿要斩的不只是贪取暴利的盐商,还有依附其上、蚕食国库的一众官吏。
“嗻。”戴铎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官驿书房的烛火还亮着。胤禛先写了给康熙的密折,详细禀明今日情形与后续布置,字字斟酌。写完公事,他另取了一张素笺,提笔落字。
信里不说盐务的艰险,只讲江南的风物,说运河上往来的漕船,说街边铺子卖的桂花糖糕,说这里的桂香快散了,篱边的菊开得正好,都不如京中熙和堂的人顺眼。又叮嘱容歆好生吃饭,别总忙着府里的事累着自己,归期定了便第一时间传信回去。
写到最末,他顿了顿,添了一句:书不尽言,盼卿安妥。
他放下笔,拿起白日在街市上偶然看到的一枚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玉质温润,和她颈间那枚平安扣料子相近。他仔细用锦布包好,连同家书一起封入信匣,吩咐人明日一早随驿报一同送往京城。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垂眸的侧脸,冷硬的轮廓里浸着几分软意。窗外雨打梧桐,声声落在静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