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熙和堂,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齐府中所有管事仆役到前厅训话。她并未疾言厉色,只端坐于上,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威仪。
“贝勒爷奉旨南下公干,归期未定。此后府中一应事务照旧例而行,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更不得生事。若有急务或难决之事可随时报于我知。”她声音清越,条理分明,“我年轻,若有不周之处,诸位皆是府中老人还望多多提点。但若有人以为贝勒爷不在便可浑水摸鱼、欺上瞒下——”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虽不凌厉,却让底下几个心思浮动的人心中一凛。
“贝勒爷虽远在江南,但这府里的规矩,皇城脚下的法度一样也少不得。望诸位谨记。”
众人齐声应是,神色肃然。这位福晋平日看着娇柔温和,如今贝勒爷刚走,便显露出这般沉稳持重的模样,没人再敢小觑。
容歆又单独留下几位紧要管事,细细问过各项事务,心中有数后才让众人退下。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她独自用了膳,习惯性地想去东厢书房,走到门口才想起人已不在。心头掠过一丝怅然,她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切如旧,墨香隐隐。她走到他的书案后坐下,手指拂过微凉的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伏案疾书的专注。案头那盆兰草被她照料得郁郁葱葱。
她拉开紫檀木匣,里面又添了新东西,是她前几日练字时写废、却觉得某个字尚可的一页纸,竟也被他收起来压在了底下。
指尖触着泛黄的纸页,离别的伤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笃定的暖意。他虽不在身边,心意却无处不在。而她也要经营好这个家,让他全无后顾之忧。
她深吸一口气,铺开纸笔开始写第一封信。不诉离愁,只报平安,细说府中诸事安排,叮嘱他饮食起居。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添上一句“陌上花开,盼君缓缓归矣”。
她知道,他看得懂。
封好信,交给苏培盛按特殊渠道送出。苏培盛如今俨然成了她在府中最得力的臂助,内外联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容歆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便看书、习字、打理花园,偶尔也接见前来拜访的妯娌或命妇,应对愈发从容。她开始试着读一些简单的邸报或是胤禛留下的非机密各地风物志,试着去理解他身处的世界。
府里大小琐事繁杂,佃户田亩、下人月例、采买开销,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核查。从前有胤禛在身旁,许多事不必她费心神,如今独自主持家事,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遇上拿捏不准的难题便静下心细细斟酌,或是找来苏培盛一同商议处置办法。白日忙着料理家事,待到暮色落下来,庭院安静,她便独坐窗下翻看书卷。
读那些风物志的时候她会不自觉想象江南的山水、湿热的风,想象胤禛行走在那里办案奔波的模样。她想多懂一些他所见的天地,等他日二人重逢便有更多话可以同他诉说。
每隔几日,她便能收到胤禛从江南捎回的信。信中多言公务进展、沿途见闻,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却绝口不提艰难。每封信末尾必有几句叮嘱她保重、莫要劳累的话语,有时还会夹带一两样江南的小玩意儿,或是一幅他随手勾勒的当地景致。
容歆每每展信都要反复细读,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她回信也愈发详尽,除了府中事也会写自己的点滴心得,读某本书的感悟,或是小花园里哪株花又开了。两人的书信往来,成了跨越山水的纽带。
转眼月余过去。这日容歆正在查看田庄送来的秋收核账册子,门房来报,说庄子上新提拔的庄头押送新鲜瓜果时蔬到了,有事想当面回禀。
容歆在花厅见了那庄头。汉子三十来岁,模样精干,名叫赵满仓,说话利落,将庄子上的情形禀了一遍,说秋收长势尚可,雨水调匀。
末了,他神色却有些犹豫。
“还有何事?但说无妨。”容歆和声道。
赵满仓迟疑片刻,躬身道:“回福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邻近的李家庄也是咱们府里的产业,近日换了管事,新来的那位手脚似乎不太干净。小的也只是隐约听说并未实证,本不该多嘴,可想着都是府里的庄子,若真有事怕坏了爷和福晋的名声,这才敢回禀。”
容歆眸光微凝。她记得李家庄,收益一向平稳,账目也清晰,若真换了管事出了纰漏,绝不能轻忽。
“我知道了。此事你先不要声张。”容歆沉吟道,“回头我让人去查。你做得很好,忠心为主,该赏。”她示意旁边嬷嬷打赏。
赵满仓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容歆独自在花厅坐了片刻。换作从前,她或许会直接派人去告知胤禛或是等他回来处理。可如今胤禛远在江南鞭长莫及,此事涉及府中产业,若真有人中饱私囊,损害的是胤禛的利益与名声。
她是他的福晋,是他的内助,有些事她该学着自己处理。
她唤来苏培盛,低声吩咐了几句。苏培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领命:“福晋放心,奴才这就去安排,定会查得水落石出又不打草惊蛇。”
三日后,苏培盛带来了确凿的消息。李家庄新换的管事果然与庄头勾结,虚报损耗,暗中克扣中饱私囊,数额虽不算巨大,性质却十分恶劣。
“福晋,您看?”苏培盛请示。
容歆放下手中账册,面色平静,眸中却带着一丝冷意。她想起胤禛处置府中犯错下人时的果决,也想起他说过治家如治国,赏罚需分明。
“将涉事的管事、庄头及其同伙全部拿下,查清所有账目,追回赃款。”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后按府规,该送官的送官,该发卖的发卖。另外,提拔赵满仓暂管李家庄,若做得好再正式任命。其余各庄子也借此机会敲打一番,以儆效尤。”
苏培盛心中一震。福晋这番处置干脆利落,恩威并施,竟颇有几分爷的风范。他连忙躬身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办。”
事情很快处理妥当。消息传开,府中上下震动,再无人敢因贝勒爷不在而心存侥幸。同时,福晋处事公正、明察秋毫的名声,也在底下人中间悄然传开。
容歆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她提笔给胤禛写信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并附上自己的处理方式,询问他是否妥当。
信送出后,她心中并非全无忐忑。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处理这样的事务,不知他会如何评价。
数日后,胤禛的回信到了。关于盐务的艰难他只字未提,却用了大半篇幅详细点评了她处理李家庄一事的得失。他肯定了她发现问题的敏锐与处置的果断,也指出一两处可以更圆融、更彻底的地方,最后落笔写道:
“吾妻甚慧,举措得宜,心甚慰之。府中诸事,卿可全权决断,不必事事问询。纵有小瑕亦无妨,有为夫在后。”
纸上墨色沉稳,一笔一画皆是他惯有的风骨。隔着遥遥山水,短短几句话便消解了她连日藏在心底的不安。她原本还在顾虑自己行事不够周全,此刻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缓缓落了地。
容歆捧着信反复读了好几遍,指尖摩挲着他熟悉的字迹,心口涨得满满的。这封信不只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是全然的信任与托底。
她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的天空,院中的桂树开了细碎的花,甜香随着风飘进来。
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信纸蘸了浓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案角放着他随信一同寄来的桂花糖,纸包拆开,甜香漫了一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