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胤禛回府后,日子愈发甜腻。白日里他忙于公务,容歆便打理内务,看书习字,或是照料园子里的花草。夜里他多半早回熙和堂陪她用膳,教她下棋,或是抱着她说些家常。在温存时水到渠成,他总有十足的耐心勾得她羞赧又沉溺。
容歆渐渐褪了新妇的拘谨,在他面前愈发自然娇憨,偶尔也会使些小性子,在他办公时凑过去捣乱。胤禛对此全然纵容,甚至乐在其中。唯有床笫之间他依旧强势掌控,每每要等她软声讨饶才肯罢休。
转眼快到了八月中旬,御花园的秋海棠开得连片成霞。德妃下了帖子在宫中设海棠宴,邀请宗室福晋、命妇及适龄格格们赏花。
容歆作为新晋的四福晋,自然在受邀之列。这是她婚后第一次正式以胤禛福晋的身份独自参加这般规模的宫宴。
赴宴前一夜胤禛特意早回了房,见她对着一柜子衣裳踌躇,便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
“怎么,不知穿哪件?”他下巴搁在她肩头,气息扫过她耳尖。
容歆微微侧头靠在他怀里:“明日宴上人多,我怕失了规矩给你丢脸。”她知道明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品评她配不配得上四福晋的位置。
胤禛手臂收得紧了些,语气沉稳:“你便是你,何须在意旁人眼光。按你平日喜好穿戴即可,不必过分隆重也不用刻意素简。”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实在担心,明日让苏培盛跟着你入宫。他在宫中多年熟稔规矩人事,可随时提点你。”
“苏公公跟着我?那夫君你身边……”容歆有些惊讶。
“无妨,明日我在户部无需他随身伺候。”胤禛道,“有他在,我也放心些。”
这是把最得力的人暂调给她用。容歆心中一暖,转身抱住他:“谢谢夫君。”
“傻话。”胤禛吻了吻她的额头,“记住,你是我的福晋,在这京城里,除了皇阿玛无人能给你委屈受。若真有不长眼的不必忍让,自有我。”他眸色微冷,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持。
“嗯。”容歆用力点头,心里的忐忑散了大半。
次日,容歆选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秋海棠的旗袍,配同色系坎肩,梳了端庄的两把头,簪了赤金点翠海棠簪并几朵小巧绒花,既应景又不失身份,衬得她人比花娇。
胤禛临上朝前看了她这身装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只道:“很好。”又对苏培盛吩咐,“仔细伺候福晋。”
“嗻,爷放心。”苏培盛躬身应道。
海棠宴设在御花园的绛雪轩附近。容歆到时已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德妃尚未驾临,各位福晋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容歆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目光。她神态自若,在苏培盛的低声提示下先向几位辈分高的亲王福晋行了礼,又与相熟的几位皇子福晋打了招呼。八福晋郭络罗氏也在,见了她依旧是爽利的笑:“四嫂今日这身打扮真是人比海棠俏。”
“八弟妹过奖了。”容歆含笑应对,不卑不亢。
九福晋董鄂氏也在一旁笑着搭话。正说着,几位年轻的宗室格格过来见礼。其中一位穿桃红衣装、容貌娇艳的格格,目光在容歆身上转了一圈,笑着对八福晋道:“八嫂,这位便是四贝勒爷新娶的福晋吗?果真如传言般貌美。”
八福晋笑道:“可不是,这是四贝勒爷的心头肉。雅尔檀,还不快给四福晋见礼。”
那名叫雅尔檀的格格是某位远支郡王的嫡女,素来得太后喜爱,常在宫中走动,性子骄纵。她依言行礼,目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较量。
容歆微笑着受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她能感觉到这位格格眼神里的不善,却并未放在心上。
不多时,德妃驾到,众人行礼。德妃今日心情甚好,说了些赏花品茗的闲话,又特意将容歆叫到身边问了几句起居,赏了她一支新进的海棠珠花,态度亲切,引得众人侧目,分明是当众表明对这位儿媳的看重。
宴席开始,风花拂柳,曲水流觞,倒也热闹。容歆谨言慎行,举止得体,加上苏培盛不着痕迹的提点,应对得颇为从容。
席间,雅尔檀颇为活跃,吟诗作对展露才情引得几位福晋称赞。她目光不时瞟向容歆,带着几分挑衅。
酒过三巡,雅尔檀端着一杯果酒走到容歆席前,笑意盈盈:“早听闻四福晋出身名门,才华不凡。今日海棠盛开,侄女不才,想请教四福晋以海棠为题,可有佳句?”
这话一出,周围静了一瞬。富察氏是世家望族,闺中教养最重持家理事,不尚吟风弄月。雅尔檀此问明摆着是有意为难。
八福晋在一旁只笑着看,并不言语。九福晋则微微蹙眉。
容歆抬起眼帘,看向眼前带着刁难之意的格格。她确实不擅诗词歌赋,若是硬接只怕出丑;若是推拒又显得怯懦,落了胤禛的面子。
她心思电转,忽然想起胤禛书房里那幅他亲手绘的秋景图,还有他教她下棋时常说的谋定而后动、扬长避短。
她放下酒杯起身对雅尔檀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端庄:“雅尔檀格格才思敏捷,令人佩服。只是我于诗词一道确无甚造诣,不敢在格格面前班门弄斧。”
雅尔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再开口,却听容歆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格格以海棠为题,我虽不善诗词,倒想起夫君曾言海棠花姿潇洒,花开似锦,素有花中神仙、花贵妃之称。然其品性贵在虽艳无俗姿,秾丽最宜新著雨,娇娆全在欲开时。不争百花之先,不夺群芳之艳,自有一份从容气度。”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将胤禛平日随口点评花木的话娓娓道来。虽非诗句却意境高雅,点出了海棠的风骨,更巧妙地抬出了胤禛所言。既化解了无诗可对的尴尬又彰显了夫妻琴瑟和鸣,更压过了雅尔檀那点争艳的心思。
周围几位年长的福晋闻言,眼中皆露出赞赏之色。德妃更是微微颔首,面露笑意。
雅尔檀没料到容歆会如此应对,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容歆却不再看她,转向德妃恭敬道:“额娘,儿媳愚钝,只会拾夫君牙慧,让额娘和各位嫂嫂、格格见笑了。”
德妃笑道:“老四这话说得在理,赏花品性远比一味堆砌辞藻更有意趣。容歆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这话便是定了调子,明明白白夸赞了容歆,雅尔檀再不甘也只能讪讪退下。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试探这位看似温婉、实则颇有城府与底气的四福晋。宴席后半段,容歆应对愈发从容自如,与几位性情相投的福晋也相谈甚欢。
回府的马车上,苏培盛低声道:“福晋今日应对极好。爷若是知道,定然欣慰。”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微微颠簸,车帘隔绝了宫苑里余下的笑语与暗流。
方才席间唇舌交锋,看着温和,实则步步暗藏试探,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掂量分寸不敢有半分疏漏。她一直维持着从容温婉的模样,面上不见慌乱,内里心弦绷得紧紧。
她清楚这场海棠宴本就是贵妇之间暗自较量的场合,一言一行旁人转头便会传到诸位阿哥与皇室长辈耳中。
她身为四福晋,一言一行都连着胤禛的颜面,半点差错都出不得。方才雅尔檀发难那一刻,她脑中飞快斟酌说辞,不敢露出半分怯意。好在德妃明事理,几句话稳住场面才化解了那场为难。此刻坐在归府的车中,紧绷的心神才慢慢松懈下来。
容歆靠着车壁轻轻舒了口气,其实她当时心中也颇为紧张,但想到胤禛,想到不能丢了他的脸便硬生生撑住了。
“苏公公,今日多谢你提点。”她诚恳道。
“福晋折煞奴才了,是福晋自己聪慧。”苏培盛忙道。
回到熙和堂,天色已晚。胤禛早已回来,正在书房等她。见她进门便放下手中书卷,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回来了?可还顺利?”
容歆走到他身边被他拉着手坐下,将今日宴上情形大致说了。她略去了雅尔檀刻意刁难的细节,只道有人请教海棠,她借了他的话回答。
胤禛何等敏锐,听她语气便知绝非如此简单。他眸色微沉:“有人为难你?”
容歆见他神色不愉,忙道:“没有,只是寻常切磋。我应付得来。”她不想让他为这些后宅小事烦心。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只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我的小乖,怎么短短时间内就长大了。”语气里带着欣慰,也藏着一丝不愿她太快经风雨的心疼。
容歆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道:“因为我是四哥的福晋啊。总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
胤禛手臂收紧,吻了吻她的发顶:“你可以永远躲在我身后。”顿了顿,又低声道,“但你愿意走出来,我也很高兴。”
他说着,指尖顺着她的鬓角滑到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晚风吹来的微凉,又裹着他独有的温热气息,渐渐加深。容歆攀着他的肩头,呼吸渐渐发颤,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的龙涎香。
一吻毕,胤禛抱着她起身往内室走,沿途落下细碎的吻,落在她的眉眼、脸颊、颈侧。帐幔落下时,他指尖抚过她的眉眼,声音哑得发沉:“今日做得很好,该赏。”
红烛透过纱帐晕出暖融融的光,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满室皆是温存缱绻。
窗外秋虫低鸣,屋内暖意融融。他拥着怀里的人,指尖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占有与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