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离府的第三日,容歆正坐在熙和堂凉阁里,对着管事嬷嬷递来的份例账册逐一核对。
院外风卷着蔷薇花瓣落在窗台上,她刚拿起笔批注,就见门房的小丫鬟快步进来回话:“回福晋,八福晋郭络罗氏与九福晋董鄂氏联袂过府拜访。”
容歆笔尖微微一顿,当即放下笔站起身。她与这两位妯娌过去只在宫宴和年节请安时见过数面,并无深交。
八福晋出身安亲王府,性子爽利,京中贵女圈里素以伶牙俐齿出名;九福晋性子温婉,素来跟八福晋走得近。此刻胤禛不在府中,两人突然登门,来意不必细想也能猜到几分。
她略整了整衣襟,扶着丫鬟的手缓步往花厅去。还没进门,就听见八福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四哥这府邸收拾得清雅别致,果真四嫂打理得妥当。”
容歆信步进去。见她进来,八福晋与九福晋当即起身,向着容歆屈膝行礼:“见过四嫂。”
“快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容歆虚扶了一把,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抬眼示意两人落座,“两位弟妹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丫鬟鱼贯而入奉了茶,八福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开口:“听说四哥随驾去了南苑,想着四嫂一个人在府里难免闷得慌,便约了九弟妹过来陪你说说话。四嫂进府也有些日子了,住得还惯吗?底下人要是有不懂事的你尽管打发,别客气。”
“劳两位弟妹挂心,府里一切都好,下人也都妥帖。”容歆端着茶盏,指尖搭在盏沿,笑意浅淡得体,“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慢慢学着打理。”
聊了半盏茶的家常,八福晋话锋一转,搁下茶盏笑着叹道:“说起来,四哥性子素来清冷,这后院也干净得很。四嫂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宅子,虽说清净,只怕偶尔也觉着冷清吧,不像我们府里人多事杂,天天都有闹心的事,我倒羡慕四嫂这份清净呢。”
容歆抬眼弯了弯唇角,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夫君一心忙于公务,不喜内帷纷扰,我做福晋的自然该替他打理好后院不让他分心。府里清净些,他回来也能安生歇着。倒是八弟妹年纪轻轻就能把偌大的贝勒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才是真的佩服。”
八福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捂着帕子笑起来:“四嫂这张嘴可真厉害,难怪四哥把你放在心尖上。是我不会说话,四嫂别往心里去。”
一旁的九福晋连忙跟着打圆场:“可不是嘛,都是妯娌间闲话家常,四嫂别多心。”
容歆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八福晋歇了口气又转了话头,脸上带着几分关切的模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四哥如今膝下还空着,四嫂既得四哥看重,可得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这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呢。”
这话一落,花厅里静了一瞬。九福晋下意识看了眼容歆的脸色,手里的帕子都捏紧了些。
容歆脸上笑意没变,放下茶盏时动作轻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子嗣乃是天赐缘分,强求不得,我与夫君都顺其自然。夫君常说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家宅安宁、夫妻和睦才是根本。其余的事自有皇上和德妃娘娘垂怜,我做晚辈的不敢妄议,守好本分、尽心陪伴夫君便是。”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占了规矩又抬了长辈,轻飘飘把施压的话挡了回去。八福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收敛了所有试探的心思,端正了神色。
她本就是趁着胤禛不在过来摸摸这位新福晋的底,如今见她年纪不大,行事说话却沉稳周全,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便知道不是软柿子,当即见好就收。
“是我虑浅了,四嫂想得通透。”八福晋笑着摆手,顺势转了话题,“前几日我娘家送了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花色鲜亮,料子也软,最适合我们这般年纪的媳妇做衣裙。回头我打发人送两匹过来,四嫂瞧瞧喜不喜欢。”
“那就多谢八弟妹了。”容歆微微颔首。
又闲话了几句景致与京中时新的花样,八福晋便起身告辞。容歆亲自送到二门边,看着两人上了马车才转身回熙和堂。
进了凉阁她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丫鬟连忙端了温茶上来,又替她揉了揉肩。
容歆指尖抚过颈间的平安扣,温润的玉质贴着肌肤,心口的那点紧绷慢慢散了。她静坐了片刻,便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铺好宣纸蘸了墨,她落笔时只写了几句家常,说府中一切安好,让他在南苑保重身体不必挂心。
封好信,她唤来管事:“打发人快马送去南苑行营交给苏培盛。”
而此时的南苑行营,胤禛刚与众将领议完火器营的操练事宜,一身朝服回了帐中。苏培盛捧着两封信躬身进来:“爷,府里递信来了,一封是福晋的家书,一封是管事递的密报。”
胤禛先拆了容歆的信。宣纸上字迹娟秀,通篇都是家常话,半句没提今日府里的事,只说一切安好,让他勿念。
胤禛捏着信纸,目光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纸上的字迹清隽柔和,简简单单几句家常,没有多余的言语却字字透着安稳。
他本以为她会在信里提今日府中风波,可她只字不提,独自将那些纷扰扛下,不愿让远在南苑的他分心。
心底生出几分疼惜又夹杂着隐秘的欢喜。她这般沉稳却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上。
帐外长风掠过营帐,裹挟着野外尘土气息,连日商议军务紧绷的心神,在看见这一纸家书时悄然松弛下来。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仿佛隔着薄薄宣纸便能触到她落笔时纤细的指尖。他反复读了两遍舍不得移开目光,心底暗暗盘算等军务结束,尽早归府好好守着她。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指腹划过她落款的地方,眸色深了深。
苏培盛垂着头,低声把今日八福晋、九福晋过府的事连同两人的对话都禀了一遍。
胤禛听完没作声,指尖在案上轻点了两下,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没多问细节,只提笔铺纸写回信。先写了些南苑的见闻,叮嘱她早晚添衣别贪凉,又说归期已定,后日便能回府。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了一行小字:吾妻甚慧,心甚慰之。
封好信,他递给苏培盛:“明日一早送回府里。”
“嗻。”苏培盛躬身接了信,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胤禛一人,他抬手抚上腰间系着的平安扣。帐外的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檐角,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冷硬的侧脸柔和了不少。他指尖轻点着桌面,默默算着归期。
还有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