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旨意下达

游园上的那道暗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权贵圈中激起了千层浪。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四贝勒胤禛与富察家的小姐容歆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只差一道明发天下的旨意了。

富察府门庭若市，贺喜的、探听的、套近乎的络绎不绝。马齐与夫人打起精神应对，心中那块大石却并未完全落地。圣旨一日未下便仍有变数，更何况女儿即将踏入的是天家深院，那四贝勒虽好，可终究是皇子，其中深浅如人饮水。

容歆被拘在府中，不便多见外客。她独自待在暖阁里，对着那盆姿态清雅的素心建兰和那对并蒂莲玉佩，心绪纷乱如麻。那夜御花园灯火下的对视和他沉稳的应答，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真的要嫁给他了吗？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却又对她细致入微的四贝勒。

“小姐，”丫鬟轻轻走进来，低声道，“门房悄悄递进来一个小的油纸包，说是给您的。”

容歆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做得格外精巧的梅花形状的酥糖，糖体晶莹，隐隐能看到里面红色的梅子馅儿。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酸甜适口，梅香清冽，比以往吃过的任何糖都要特别。是他。他总是用这种安静却不容忽视的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安抚她可能的不安。

糖在口中化开，丝丝甜意沁入心脾，慌乱的心似乎也随着这熟悉的味道慢慢沉淀下来。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他送的澄心堂纸，研开他送的松烟墨，提起他送的紫毫笔却不知该写什么。最后只勾勒了一枝简单的、含苞的梅花，墨色清浅，意在笔先。画完她看着那枝墨梅，轻轻叹了口气。四哥，我该拿你怎么办。

六月初三，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宫中传旨太监抵达富察府，阖府上下跪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大学士富察·马齐之女富察·容歆，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克娴内则，毓质名门。今皇四子多罗贝勒胤禛，年已长成，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咨尔富察氏，祥钟华胄，秀毓闺门，温慧秉心，柔嘉表度。兹以册宝，指婚为皇四子胤禛之嫡福晋。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旨意清晰明确，再无转圜余地。

马齐与夫人领旨谢恩，心中五味杂陈。尘埃落定，女儿的未来就此与那位深沉莫测的四贝勒紧紧相连。

容歆在自己的院落里接领了额娘转述的旨意内容，怔怔地坐了许久。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未知生活的深深迷茫。

接下来的日子，富察府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准备嫁妆，教导礼仪，宫中亦派了嬷嬷前来指点大婚事宜。容歆像个精致的偶人，被簇拥着学习各种繁文缛节，如何行礼，如何主持中馈。她学得认真，却时常走神。

这日，教导礼仪的嬷嬷正在讲解大婚当日与皇子对拜、合卺等礼仪细节，容歆听得面红耳赤，心思早已飘远。直到嬷嬷再三唤她，她才慌忙回神。

“福晋需谨记，大婚礼仪关乎天家颜面，丝毫差错不得。”嬷嬷严肃道。

“是，容歆记下了。”她低声应道，指尖却悄悄蜷起。福晋这个称呼意味着即将落定的归属，而那个要与她对拜、共饮合卺酒的人，正夜夜牵动她的心弦。

夜里她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推开窗。夏夜微凉，月色朦胧，院中墙角的青竹被夜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响声。风中夹杂着池塘里的淡淡水汽，与白日残留的暑气悄然交替。

忽然，墙头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小石子落地。她疑惑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如同夜行的鹞鹰轻盈迅捷地翻过墙头，落地无声，径自朝她的窗前走来。

容歆惊得差点叫出声，待看清来人玄色常服下熟悉的身形和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沉静的眼眸时，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捂住了嘴。

胤禛！他怎么敢，这里可是内院。万一被人发现。

胤禛已走到窗前。月色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四哥？”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见你。”他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进她耳中，“所以就来了。”

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容歆脸颊瞬间烧红，下意识想关窗，却被他抬手抵住窗框。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夜风的微凉稳稳阻住了她的动作。

“怕了？”他问，目光扫过她惊慌失措的小脸。

“不合规矩，被人看见……”她语无伦次。

“不会有人看见。”他语气笃定，“苏培盛在外面守着。”

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容歆不知该气还是该怎样，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两人隔窗对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夜露的气息。

“旨意下了。”他忽然道，声音柔和了些许，“很快，你就是我的福晋了。”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占有意味。容歆耳根发烫，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这些日子，学规矩很累？”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里似乎有一丝心疼。

“还、还好。”容歆小声答。

“不必太紧张。”他低声道，抵着窗框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握住了她搭在窗沿上微微发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她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她连日来的焦虑与不安。他的手很暖，力道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容歆怔怔地任由他握着，忘了抽回。一种实打实的肌肤相亲的亲密，带着男性特有的力量和温度宣告着所有权。

“大婚之前我或许不便再来。”他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安心待嫁，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安抚与诱哄的意味。容歆被他摩挲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只能胡乱点头。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片刻，终于松开了手。“夜里凉，关窗吧。”

他后退一步，身影干脆利落地重新融入夜色，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

容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一下轻柔的摩挲。夏风吹来，她才猛地回神慌忙关上窗户，背靠着窗棂，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狂跳不止。

脸颊烫得惊人，她抬手摸了摸滚烫的面颊，没有再去想那些繁文缛节或是深宅大院里的未知，只是回身将案上的烛火轻轻吹熄。黑暗里她慢慢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发现那个关于未来的答案原来早就在她心坎里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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