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宫苑灯谜

端午宫宴方毕，京城的应酬游园却未就此散去。容歆随着额娘赴了几场命妇之间的清谈雅集，敏锐地察觉到投向自己的目光里，探究、羡慕乃至一丝隐秘的打量越来越多。有关她“好福气”或者“可能的天家姻缘”之类的话已经在一些世交的小圈子中暗暗流传。

她尽量表现得如常，但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她很清楚，关乎自己命运的那个时刻或许随时会叩门。

这日，宫里借着夏景在后花园设了一场赏灯雅集。康熙循例在乾清宫小宴了几位亲近的重臣与皇子，之后便开放了部分宫苑允臣僚家眷入内游园观灯，以示君臣同乐。

富察家自然在受邀之列。容歆穿着簇新的鹅黄绶金百蝶穿花薄绸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织锦薄纱披帛，梳着精致的小两把儿头，簪着鎏金点翠步摇，眉眼精致，顾盼生辉。在一众命妇及闺秀中，她依然是惹眼的那一个。

宫宴虽已尾声，但行至御花园中，水榭回廊下早已扎起各式精巧的花灯。烛火流转，映得满园如昼。灯下垂着各色谜笺供人猜射取乐，猜中者可向宫人讨一份寓意吉祥的小巧彩头。

命妇们三五成群，赏灯谈笑。容歆陪着额娘走了一程，见额娘与几位夫人谈兴正浓，便悄悄带着丫鬟溜到稍清净些的湖石竹径附近。这里也挂着灯，只是人烟稀少，四角攒尖的六角宫灯下竹影婆娑，别有意趣。

她驻足在一盏宫灯前，灯面绘着一折戏文情境，谜笺题的是：“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她凝神思索，这谜语似乎暗含典故。正思忖间，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打《牡丹亭》人名一。”

容歆微微一惊，侧头去看，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旁半步之处同样看着那盏灯。他今日穿着石青色皇子吉服，在璀璨灯影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清贵从容。

她刚要屈膝行礼，便被他以眼神制止。

“此处不必多礼。”他声音不高，恰好两人能听清，“可猜出谜底了？”

容歆脸色微红，老实摇头：“还没想透。四贝勒知道？”

“嗯。”胤禛目光仍落在谜笺上，淡淡道，“是‘杜丽娘’。”

“杜丽娘？”容歆细品谜面，“‘不在梅边在柳边’说的是《牡丹亭》中的柳梦梅……啊，我明白了！”她眼神一亮，“‘个中谁拾画婵娟’指杜丽娘自画像，‘团圆莫忆春香到’点出‘丽’字（离），‘一别西风又一年’暗合故事时间。果然是杜丽娘！”她解出谜底，脸上露出小小的得意与喜悦，在灯下格外生动。

胤禛看着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和发亮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笑意：“很聪明。”

被他这么一夸，容歆心里甜丝丝的，又有些不好意思，稍稍低下了头。

两人一时静默，并肩立于竹影与灯影之中。周围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却仿佛都与他们无干。夏夜的晚风拂过，带来荷塘的清香与烛火的暖意。

“那日送的节礼可还喜欢？”胤禛忽然开口。

容歆轻轻“嗯”了一声：“喜欢，谢谢四贝勒。尤其是那盆素心建兰，移入暖阁后精神了许多，透着股清冽的草木气。”

“喜欢便好。”胤禛声音压低了些，几乎融在周围的风声里，“近日，宫中或有些传闻，不必在意。”

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安抚她，容歆心中涌起暖意，又有些发涩。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考虑到了。

“我……”她鼓足勇气，抬眸看他，在流动的灯影里，他的面容清晰又朦胧，“我不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胤禛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少女清澈却坚定的眼眸，那里面的信任与隐隐的依赖是他渴望已久的光亮。他忽然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那转瞬即逝的笑意瞬间柔和了他平日的冷硬线条。

“我知道。”他低声说。他知道她不怕，所以才更想将她牢牢护住。

这时，不远处传来太监的高声通传：“万岁爷驾到——”。

众人忙跪地迎接。康熙在几位皇子和近臣的陪同下信步走来，心情颇佳，笑着让众人平身，随意赏玩。

康熙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掠过胤禛和离他不远的容歆时微微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与身边的老臣说起灯谜趣事，但这一瞥已足够让许多有心人看得分明。不远处，德妃娘娘望着这一幕，心中也暗暗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康熙似乎兴致勃勃，指着一盏最大的走马灯道：“此灯华丽，谜题想必也难。谁来猜猜？”那灯上谜面是：“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

众人沉吟。有猜“虹”的，有猜“桥”的，康熙皆摇头。

胤禛忽然出列，躬身道：“皇阿玛，儿臣或可一试。”

“哦？老四说来听听。”

“谜底应是‘油灯’。”胤禛声音清晰，“白蛇喻灯芯，过江指浸入油中，头顶红日便是火焰。”

康熙抚掌大笑：“妙！妙解！老四心思机敏。”他显然十分高兴，“赏！”

立刻有太监捧上一柄玉如意。胤禛谢恩接过。

康熙看着他，又似无意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容歆，笑道：“今日端午宫宴刚过，观景团圆，朕看着你们兄弟子侄，心中甚慰。老四你年岁已长，府中却最冷清。前日与你额娘商议，过了这个夏天也该为你张罗张罗了。”

这话几乎已是明示。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胤禛和富察家女眷的方向飘去。

胤禛面色沉静，再次躬身：“儿臣婚事，全凭皇阿玛和额娘做主。”

“嗯。”康熙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与其他皇子说话。

但这一锤，几乎已经落下。

容歆站在人群中，听着那几乎确定的旨意，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审视目光，手心微微出汗。但当她悄悄抬眼，看向那个立于御前、沉稳如山的背影时，心中那股一直浮动的不安反而奇异地平复下来。

夜深更重，人群渐渐散去。容歆随着额娘回府坐在马车里，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对并蒂莲玉佩，微凉的玉质被她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她没再想那些旁人的打量与议论，只是将手收回掌心合拢了袖口。窗外街巷的灯火在她脸上掠过，她垂下眼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落在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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