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停了有些时日,屋檐下的水渍早已晒干,庭前的石榴花悄然打起了骨朵,日子在不知不觉间迈入了初夏。
容歆像是变了个人。她依然乖巧,依然明媚,但眉宇间时常笼着一层轻烟般的思绪。偶尔对着窗外出神,脸颊便会悄悄飞红,嘴角却不自觉地抿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清凉的夏风拂过窗台,似乎也吹动了少女心中那根初扰的弦。
富察夫人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既了然又酸涩。女儿长大了,心里藏了事,而那事十有八九与那位心思深沉的爷有关。她试探着问过两次,容歆都支吾过去只道无事。富察夫人便不再逼问,只是更细致地照料她,言语间也多了些开导与宽慰,不再一味强调前路的复杂与担忧,反倒开始说起“缘分天定”和“心诚则灵”这样的话。
容歆听出额娘态度的微妙转变,心中暖意与忐忑交织。她知道,额娘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她可能的选择,也替她铺平未来可能崎岖的路。
这日宫里传来消息,德妃娘娘召了几位亲近的命妇入宫说话,顺便赏赐些新制的宫制团扇与端午用的香囊料子,以贺夏时。富察夫人自然在列。
容歆并未同去,留在府中。初夏的午后,她正在暖阁里临摹那本棋谱上的一个珍珑局,丫头便进来禀报说门房又收到一个很重的礼盒,指名是给小姐的,送东西的人丢下便走了,并未留名。
容歆心中一动,放下笔:“拿进来看。”
礼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简洁的云纹,触手沉实。打开盒盖,里面并没有金银珠玉,而是整整齐齐码着一套文房四宝,并几样别致清雅的案头清供。
笔是紫毫湖笔,笔杆温润;墨是上好的松烟古墨,隐隐透着清香;纸是罕见的“澄心堂”旧纸,色如卵膜;砚则是那方兰草纹的端砚,石质细腻,墨池处天然有一圈淡淡的“金星”,宛如初夏夜里的疏星。
另有一对青玉镇纸,雕成竹节模样;一个天青釉的笔洗;还有一小盆姿态奇崛、正在孕蕾的素心建兰,幽绿的叶子迎着窗外的光,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清雅。
每一样都雅致至极不显豪奢,却处处透着赠物之人的品味与用心。尤其是那方端砚和建兰盆景,在初夏光影中格外夺目。
盒中依旧无片语只字。但容歆知道,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她轻轻抚过微凉的砚台,指尖拂过那圈天然的“金星”,又凑近那盆建兰,清冽的草木幽香沁人心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记得她喜欢丹青,记得她近日临摹棋谱,甚至记得她喜欢清雅的植物,所以才送来更应景、也更有风骨的素心建兰。这份礼物,比任何甜言蜜语或贵重珠宝都更让她心动。因为他懂她,懂她并非只爱繁华锦绣,也爱这份清雅与意趣。
她将那盆建兰小心地放在临窗的案头,与那盆玉兰作伴。又将文房四宝一一摆好,看着它们在夏日的柔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唇角终于忍不住翘起一个甜润的弧度。被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心里的熨帖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端午将至,宫宴的消息也渐渐明朗起来。马齐从朝中回来,带回的除了朝务还有皇上在御前偶然问起容歆近况的讯息。富察夫人对着丈夫叹气:“皇上和娘娘的态度似乎都已明朗,只看这端午宫宴是个什么章程。”
马齐捻须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无论最终落得怎样,我们富察家的女儿绝不能受委屈。即便那是天家,若不能让我歆儿过得顺心,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是白给的。”
端午前夕,四贝勒府并无声张,却悄然送来几车节礼。礼单丰厚却不逾制,给马齐的是上好的山参和古籍,给富察夫人的是珍贵的皮料和滋补药材,给容歆兄长们的则是宝刀良弓。而给容歆的则单独放在一个精巧的匣子里,随着给夫人的礼一并呈上。
匣子里是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玉佩,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寓意吉祥。另有一小罐说是江南新采的明前龙井,特意嘱咐初夏饮之用,清火润燥。
这礼物送得极为巧妙,富察夫人拿着那对玉佩心情复杂。四贝勒这步步为营、润物无声的功夫实在令人叹服,连她都很难再对他生出恶感。
容歆摸着那对冰凉润泽的玉佩,心中那点欢喜与期待像那盆建兰的幽香,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逐渐压过了她最初的忐忑与不安。
夏夜已至,窗外吹来带着青草气息的晚风。容歆将玉佩小心收入袖中,目光落在案头那盆素心建兰上。额娘与阿玛的维护与那人的步步靠近,都在这个夏夜交织成一种安稳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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