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搜大队返京,一路旌旗招展,蹄声嘚嘚,扬起北地暮春的风尘。来时的新奇与兴奋,在归途上沉淀为各怀心思的沉默与低语。
容歆坐在马车里倚着软枕,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锦囊。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她的思绪却飘忽不定。额娘那晚的话犹在耳边,四贝勒月光下吹箫的侧影、宴席上那短暂的一瞥还有他臂上神骏的海东青,种种画面交错浮现,让她心绪难平。
她有点想再见他。不是出于感激或礼貌,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一丝甜涩的渴望。可这种渴望又让她隐隐不安,像一只习惯了在温暖阳光下蹦跳的雀鸟,第一次窥见了精美却冰冷的金丝笼,既被吸引,又本能地畏惧。
富察夫人将女儿的怔忡看在眼里,心中忧虑更甚。她与老爷私下商议多次,马齐沉吟良久只道:“四贝勒确是人中龙凤,若他真心求娶,以他的能力和心性未必不能护歆儿周全。只是天家之事变数太多,再看吧,圣意未明,我们不宜先乱阵脚。”
话虽如此,富察夫人还是开始更加留意京中适龄才俊的消息,甚至暗暗盼着皇上或许会将歆儿指给性情更温和、家世稍简单些的宗室子弟。
返京后,日子似乎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先是宫里德妃娘娘召见了几位重臣命妇闲话家常,言语间似有若无地探问各家姑娘的情况,尤其对富察家教女有方多赞了几句。接着几位与富察家交好或有意结交的府邸来往拜帖悄然增多,话题总不经意绕到家中子女身上。
容歆对此尚不自知,依旧过着被宠爱包围的日子。只是偶尔,她会托着腮看着暖阁里那盆玉兰发呆。花瓣已落了大半,只剩枝头零星几朵素白,绿叶倒是抽得愈发葱郁。丫鬟打趣她:“小姐可是在想送花的人?”她便红着脸啐一口,心里却虚虚的。
这日,容歆随额娘去京郊的护国寺上香祈福。护国寺香火鼎盛,古木参天,气氛肃穆庄严。
在大雄宝殿上完香,容歆想去后山看看那株有名的千年银杏。富察夫人被方丈请去禅房用茶,便让得力嬷嬷和丫鬟陪着容歆前往。
暮春时节,银杏新叶葱翠,满树嫩青叠着浅绿,风过处叶片轻翻落满细碎的日光。容歆提着裙子小心走在石径上,听着脚下沙沙的叶响,心情也轻快了些。
转过一道月亮门,前方一座僻静的放生池边竟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胤禛一身苍色常服,负手立于池边望着池中几尾悠然摆尾的红鲤,侧影清寂,与这禅寺幽静融为一体。
容歆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加速。怎么又遇见了。
胤禛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见到是她,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微微颔首。
避无可避,容歆只得上前行礼:“四贝勒吉祥。”
“免礼。”胤禛目光落在她因走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映着满树新绿、清澈见底的眸子上,“来上香?”
“是,随额娘来祈福。”容歆轻声答道,有些局促,自春搜返京后这是第一次私下遇见他。
“嗯。”胤禛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放生池,“这池中锦鲤年岁已久,颇有灵性。”
容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尾肥硕的锦鲤悠游自在,在春日晴光下鳞片闪闪。“它们看起来很快活。”她小声说。
“囚于方寸之地,得人投喂便觉快活。”胤禛语气似有深意,“殊不知天地广阔。”
容歆怔了怔,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胤禛却已转了话题:“春搜归来一切可好?”
“都好,谢四贝勒关心。”容歆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看他,“四贝勒的海东青——凌霄和破云,它们好吗?”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
胤禛眸光微动:“尚好,正在学飞猎。”他看着她,“你若想看,日后或有机会。”
容歆听出他话中未尽的意味,脸颊微热,低下头去。
日后,什么日后,怎样的机会。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春风拂过银杏,叶片簌簌作响,偶有钟磬声远远传来,更显静谧。
还是胤禛打破了沉默:“护国寺后山的素斋不错,尤其一道罗汉豆腐,可尝一尝。”
“啊,是吗?额娘正与方丈说话,稍后或许会用些斋饭。”容歆应道。
“嗯。”胤禛点点头不再多言,他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莫让夫人久等。”
容歆如蒙大赦,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行礼告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见他仍立在池边,目光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深沉难辨。
回到额娘身边时,素斋已备好。其中果然有一道罗汉豆腐,做得精巧,汤汁浓郁。容歆尝了一口,味道确实鲜美。她吃着豆腐却不由自主地想:四贝勒怎知这道菜不错,他常来吗,还是特意打听过。
一顿素斋吃得心不在焉。
回府的马车上,富察夫人见女儿神色恍惚,问道:“可是累了?还是后山风大,着了凉?”
容歆摇摇头,靠进额娘怀里闷声道:“额娘,我今日又遇见四贝勒了。”
富察夫人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语气有些急切:“在何处?说了什么?”
容歆将放生池边的对话简单说了。
“额娘,四贝勒好像总是出现在我附近。”她终于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是巧合吗?”
富察夫人搂紧女儿,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次数多了便绝不是偶然。四贝勒的心思已昭然若揭,而他行事如此缜密低调,连偶遇都安排得这般自然,其心志之坚、谋算之深,令人心惊。
“歆儿,”富察夫人声音有些干涩,“你对四贝勒是如何看的?”
容歆沉默了许久,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他很好,很厉害,有时候觉得他冷,可有时候又觉得他不是那样。我有点怕他,又有点想见到他。”
富察夫人闭了闭眼,女儿的心思到底还是被搅动了。这并非她乐见,却似乎已难以避免。
“歆儿,记住额娘的话。”她一字一句道,“无论将来如何,无论对方是谁,你首先要珍重自己。你的心意,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因为对方身份尊贵或能力卓绝就勉强自己。明白吗?”
容歆似懂非懂,却将额娘的话记在了心里。
她的心意吗?
她现在的心意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与此同时,四贝勒府书房。
胤禛听完苏培盛关于护国寺偶遇的回报,神色不变:“钮钴禄家那边消息放出去了吗?”
“回爷,已经无意间透给与阿林保公子交好的几位世家子了。想必很快,两家曾有意结亲、青梅竹马的旧闻就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苏培盛低声道。
“很好。”胤禛提笔,在一份关于直隶水利的条陈上落下最后一笔。墨痕干透,他将笔搁在砚台边。计划正在稳步推进,让皇上听到竞争者的存在,让他看到自己的执着,也让富察家不得不更认真地权衡。
窗外夜色渐浓,书房里只余笔尖轻触宣纸的微响,静谧之中藏着步步为营的笃定。
【加更的一章完成啦!ᜊ⸝⸝᳐·⸝⸝᳐ᜊ喜欢的宝子可以点点收藏,多多送鲜花支持!鲜花五朵/金币5个加更一章,开通会员加更3章~大家可以多多留言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