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心思各明

春搜接近尾声。最后一次大规模围猎结束后康熙于御营前大摆庆功宴，论功行赏。胤禛因猎获出众且前日救人有功，得赐御用弓一把和金鞍一副，风头颇劲。

宴席上，容歆随额娘入座。她见四贝勒起身谢恩，举止沉稳，神色淡泊，并无半分得意之色，在一众或志得意满、或强颜欢笑的皇子间显得格外不同。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康熙心情颇佳，目光扫过下首的皇子们尤其在胤禛身上停留片刻，忽而笑道：“老四此次差事办得好，围猎也出彩，朕心甚慰。你年纪也不小了，府里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朕看——”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隐晦地投向胤禛又扫向勋贵重臣家的坐席。德妃微微坐直了身子，富察夫妇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容歆则懵懂地眨着眼，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胤禛不慌不忙，离席走到御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沉稳：“儿臣谢皇阿玛关爱，儿臣此前便已回禀心中自有考量。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儿臣不敢轻率，愿再多些时日确认，以期不负皇阿玛期望亦不负未来福晋终生。恳请皇阿玛成全儿臣这份慎重。”

康熙看着他沉着坚定的模样倒不觉得被忤逆，反而更添欣赏。这个儿子做事有章法也有定力，连选福晋都这般沉得住气，不盲从不敷衍，确是能成大事的性子。

“罢了，你既有主张朕便不催你。只望你莫让朕等太久。”康熙笑着挥挥手算是揭过此事，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但有心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四贝勒这是心里已有了人选，这是哪家的姑娘能让冷面寡情的四贝勒如此慎重对待？

德妃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富察夫人缓缓松开攥紧的手，心底疑云更重，看向不远处正小口吃点心的女儿，忧思难解。

容歆并未完全听懂席间的机锋，只觉四贝勒说话很厉害，连皇上都依了他。她偷偷瞄向上首，却正好撞上胤禛不经意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依旧，在与她视线相接的刹那极短暂地停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极细的波澜掠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耳根却不由自主地热了。

宴席散后回到帐篷，富察夫人将容歆拉到身边，屏退左右，神情严肃。

“歆儿，你老实跟额娘说，这些时日你与四贝勒可有过多接触？除了那日救你、送糖，还有昨夜？”昨夜容歆回来，已简单说过遇见四贝勒吹箫的事。

容歆见额娘神色凝重也有些紧张，仔细回想道：“真的就只有那几次。额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她隐约感觉到四贝勒对自己的些许不同，似乎引起了额娘的忧虑。

富察夫人看着女儿纯净又忐忑的眼睛，叹了口气将她搂入怀中：“我的儿啊，并非不妥。四贝勒龙章凤姿，能力卓绝，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的心思太深，处境也太复杂，额娘怕你受委屈或是卷入你不懂的风波里去。”

容歆依偎在额娘怀里，闷声道：“额娘，我觉得四贝勒不像坏人。他虽然看起来冷，可救我的时候很果敢，还给我糖吃，吹的曲子虽显寂寞，人却没那么可怕。”她想起月光下他孤直的背影，想起他送自己下坡时沉默的守护，心里那份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而且皇上好像也挺看重他的？”

“皇上看重与他是否是个好夫君是两回事。”富察夫人抚着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歆儿你还小，许多事不懂。天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四贝勒若真对你有意，这绝非简单的男女之情，其中必然牵扯前朝后宫，利益权衡。额娘只愿你嫁一个简单些的人，能全心全意待你，让你永远如今日这般快乐无忧。”

容歆沉默了。她并非完全不懂，只是以往被保护得太好从未深入想过这些，额娘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四贝勒确实很好，让人仰慕，甚至有些吸引她；另一方面，又对额娘所说的复杂与风波感到隐隐不安。

“额娘，”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如果将来真的是四贝勒，我该怎么办？”

富察夫人心头一酸，知道女儿终究是开始上心了。她握住容歆的手，坚定道：“无论将来如何，你记住，富察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阿玛和额娘，还有你的兄长们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若真有那一日，你只需守住本心，爱惜自己。其余的，有我们在。”

容歆眼眶微热用力点头，将脸埋进额娘怀里。心底那份因四贝勒而起的朦胧悸动似被注入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不再仅仅是单纯的甜与好奇。

另一边，四贝勒帐中。

胤禛正听苏培盛汇报宴席散后各方的反应。

“德妃娘娘回去后似乎有些郁郁。几位大人私下议论，都在猜爷心中属意之人。富察大人回帐后，与夫人闭门谈了许久。”苏培盛低声道。

胤禛神色不变，指尖在案几上规律轻点。皇阿玛今日的举动在他意料之中，是试探也是催促。他的回应既能让皇阿玛满意也能让那些有心人摸不清虚实，同时给富察家留出权衡考量的时间。

富察家的忧虑他清楚，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

“春搜结束返京后，”胤禛缓缓开口，眸色深暗，“寻个合适的时机，让妥当的人在皇阿玛面前恰好提一提富察家姑娘，尤其是她与钮钴禄家公子自幼相识、两家曾有意结亲的旧事。”

苏培盛一怔，随即恍然：“爷的意思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胤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唯有让皇阿玛意识到她并非只有我这一个选择，甚至有更好、更安稳的选择，而我又表现出非她不可的执着，才能让皇阿玛最终下定决心将人指给我。也能彻底断了其他可能，包括富察家或许会有的、将她许配别家的念头。”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哪怕手段需要迂回，甚至主动制造一些风波。

“奴才明白了。”苏培盛心领神会。

胤禛走到帐边掀开帘角一角，望向富察家帐篷的方向。夜色沉沉，远处只有零星灯火，他目光深邃，指尖轻轻叩着帐布。帐外夜风卷着草香掠过，案上烛火跳了一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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