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话与心绪

春搜的日子过得飞快，白日围猎喧腾，夜晚营地点起篝火，康熙兴致好时还会赐宴，举行摔跤、布库等表演，气氛热烈。

容歆再未遇到那日的险情，也谨记额娘嘱咐不敢乱跑，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地边缘那处草坡。她后来又去过两次，一次远远望见四贝勒在驯鹰，没敢打扰；另一次他不在，只有两只海东青立在特制的木架上由个小太监照看。

她心里有些失落，很快又被旁的事勾走了注意力——比如阿玛猎到的一只漂亮小鹿，比如兄长给她带回来的毛茸茸兔皮手筒。

那包糖她吃得很慢，每天只舍得吃一小块。糖味清甜，每次含在嘴里总会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眸，还有他递过锦囊时修长干净的手指。念头转到这里她总有些耳热，又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回味。

这日晚间，康熙赐宴蒙古王公，命妇无需列席。富察夫人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在自家帐篷里闲话，容歆陪坐了一会儿，听她们聊的都是各家儿女还有京城琐事，渐渐觉得无趣，便借口更衣退了出来。

春夜的草原，星空格外低垂璀璨，银河如练，洒下清辉。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人头脑格外清明。

容歆裹紧斗篷，带着丫鬟在自家帐篷附近慢慢踱步。不远处传来隐隐的宴饮歌舞声，更衬得这边安静。

忽然，她听到一阵极轻越悠远的箫声。箫声清寂，穿透微凉的夜风带着一股孤高寥落的意味，与白日围猎的热烈喧嚣截然不同。

她循声望去，声音像是来自营地外围那处草坡上方的小丘。鬼使神差地她让丫鬟在原地等候，自己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来处走去。

登上小丘，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清泠月光下胤禛独自一人立在丘顶，一袭深蓝色常服几乎融入夜色，只有衣摆被夜风微微拂动。他手执一管紫竹洞箫正垂眸吹奏，背影挺拔孤直，仿佛与热闹的春搜营地、与喧嚣人世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箫声正从他指缝间流泻而出。容歆不通音律，却也能听出曲调里的冷寂与疏离，像寒潭映月，清辉遍洒触手却凉。她忽然想起宫宴那日自己心里莫名冒出来的念头，只觉得这人看着总透着几分孤单。

此刻，这种感受格外清晰强烈。

她不敢打扰，静静站在不远处听着。直到一曲终了，余韵散入夜风，胤禛缓缓放下洞箫没有回头，却像早已知道她站在身后。

“夜里风大，怎么上来了？”他的声音比箫声多了几分温度。

容歆上前几步，轻声道：“听见箫声很好听就上来看看，打扰四贝勒了。”

“无妨。”胤禛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线条冷硬，眸光却比白日里柔和些，或许是夜色与音乐的缘故，“喜欢听箫？”

“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四贝勒吹的和旁人不一样。”容歆斟酌着措辞，“听着有点寂寞。”说完她有些忐忑，只觉得自己这话太过冒失。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道：“白日喧嚣，夜里清净，吹一曲静心。”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倒不怕夜露寒凉。”

容歆摇摇头：“不冷。星空好漂亮，京城里看不到这么亮的星星。”她仰起头望着璀璨银河，眼眸里映着细碎星光，干净又明亮。

胤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浩瀚星河，亘古无言。身边少女的气息干净温暖带着淡淡的甜香，该是白日糖块的余味，奇异地驱散了他周身惯常的孤冷。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立在丘顶仰望星空。一种奇异的宁静在彼此间流淌，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夜风、星光，还有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微弱声响。

过了许久，容歆小声问：“四贝勒，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平沙落雁》。”胤禛答道，目光仍落在星空深处。

容歆轻声念了一遍曲名，只觉得意境悠远。“是写天地辽阔的吗？”

“可以这么解。”胤禛收回目光，看向她被星光柔化了轮廓的侧脸，“不过风过平沙，也有静中藏力的时候。”

容歆似懂非懂，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她忽然想起那包糖，心头微暖，鼓起勇气道：“四贝勒，谢谢你之前的糖，还有那天救了我。”

胤禛眸光微动：“举手之劳。”

“对你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救命之恩。”容歆说得认真，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阿玛额娘也叮嘱我要好好谢您。”

“不必总记着。”胤禛声音低沉了几分，“以后自己多加小心。”

容歆用力点头。望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深邃眉眼，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好像真的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时辰不早，该回去了。”胤禛率先转身，“我送你下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丫鬟就在下面。”容歆连忙摆手。

“夜里路滑。”胤禛已经迈步往下走，语气不容拒绝。

容歆只好跟上。他走得不快，遇到略陡的地方会稍停半步，像是在留意她的脚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在一起。

送到能看见丫鬟等候的地方，胤禛停步：“去吧。”

“谢谢四贝勒。”容歆再次道谢，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月光下身影孤直，目光一直落在她这边。

她心头一跳，连忙转身跑向丫鬟，脸颊悄悄热了起来。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篷后胤禛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抚过冰凉的箫身。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丘顶只剩他一人，周遭却好像还留着淡淡的甜香。他站了片刻，才握着箫缓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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