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搜将行

日子在胤禛有条不紊的布局与容歆尚不自知的懵懂中，滑向暮春。

那盆玉兰被安置在容歆闺房外的小暖阁里，每日晨起便能看见亭亭一树素白，幽香漫过窗棂，心情也会莫名好上几分。

偶尔容歆会想起那位神色冷淡却帮她摘了风筝的四贝勒，心里揣着一点点好奇和一点点难以言说的细微悸动，但很快便被府里热闹的日常冲淡：阿玛下朝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额娘新请的江南厨子做的精巧点心，兄长们从外面搜罗来的有趣话本子，还有阿林保托人送来的、据说是从云南寻来的会学人说话的鹦哥。

只是这鹦哥还没教会说句整话，阿林保本人却因养伤一直未能亲自上门。容歆问过两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扭伤颇重需卧床静养。她有些遗憾，但也仅止于此，让人送了补品去便罢。少女的心思如同春日溪流澄澈见底，却尚未有太过深沉的挂碍。

富察·马齐这几日下朝回来面色却有些沉凝，他是康熙倚重的重臣，职任武英殿大学士，消息自然灵通。

这日晚膳后，马齐将夫人唤到书房，屏退左右。

“老爷，可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富察夫人见他神色，关切问道。

马齐捋了捋胡须，压低声音：“烦心倒未必，只是有些风向需得留意。”他顿了顿，“近来，四贝勒在户部的差事办得极为漂亮，连皇上在朝会上都赞了他几次实心任事、砥砺清节。”

富察夫人点头：“四贝勒能力出众，人所共知。”

“不仅如此，”马齐眼神微深，“前几日南书房议事，皇上似有深意地提起了各家适龄小姐的教养，还特意问了富察家，尤其问起了歆儿。”

富察夫人心头一跳：“皇上这是？”

“圣心难测。但皇上突然关心起臣下女儿的教养，又是在称赞四贝勒之后，”马齐沉吟，“恐有指婚之意。只是不知，圣意属意哪位皇子。”

富察夫人立刻想到了那盆玉兰，以及女儿那日含糊的描述。“老爷，前些时日四贝勒曾遣人送了一盆玉兰给歆儿，说是赔礼。”她将事情经过仔细说了。

马齐眉峰微蹙：“四贝勒？”他负手在书房踱了两步，“这位爷心思深沉行事缜密，从不做无谓之事。若真是巧合赔礼便罢，若是刻意……”他停下脚步看向夫人，“四贝勒确是人中龙凤，能力心性皆属上乘。只是他性情冷僻，不近女色之名在外，且自幼并非在德妃身边长大，母子情分淡薄，其府邸更是清冷如寒潭。歆儿那般活泼烂漫的性子，嫁过去恐怕难以适应。”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但忧虑溢于言表。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女儿能嫁得如意郎君，一生顺遂安乐。权势富贵固然重要，但女儿的幸福快乐才是根本。四贝勒那样复杂深沉的环境，他那般冷硬的性子，容歆这只温室里娇养出来的小雀儿未必能适应。

富察夫人也忧心忡忡：“是啊，歆儿被我们宠得太过单纯，哪懂得那些弯弯绕绕。若是圣意真指向四贝勒……”

“先不必自乱阵脚。”马齐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朝堂重臣，很快镇定下来，“圣意未明，或许还有其他可能。再者，即便真是四贝勒也未必就是坏事。他府中清净，若他真心待歆儿，以他的能力未必不能护她周全。只是，”他眼中精光一闪，“我们需得早做打算。无论如何，歆儿的婚事绝不能成为朝堂博弈的棋子。她必须嫁得明明白白，将来夫婿也须得真心爱重她。”

夫妻二人商议至深夜，决定一方面更加谨慎留意宫中动向，另一方面，也开始暗中更仔细地考量几位年长皇子的品行为人以及若有其他合适的人家，也需纳入考虑。当然，这一切都需做得隐秘，不能落人口实。

而四贝勒府的书房里，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胤禛面前摊开着几份密报。一份是关于户部后续清查的进展，一份是关于几位兄弟近日动向，还有一份则详细记录了富察府近日的人员往来、马齐夫妇的谈话以及容歆每日里做了什么，见了谁，甚至吃了什么点心。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描述容歆日常的那几行字上：晨起喂鹦哥，鹦哥学语不成反啄其指，小姐嗔怒半日，午后以新得话本与丫鬟共读，为书中才子佳人结局唏嘘，晚膳多用半碗冰糖燕窝粥。

冷峻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鲜活、生动，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仿佛只是看着这些文字，就能驱散这书房里和心底常年不化的寒意。

苏培盛悄声进来添茶，觑着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爷，刚得的消息，万岁爷已定下十日后启程赴木兰春搜，随行名单里有爷，另外富察大人及其家眷也在扈从之列。”

胤禛抬眼，眸中暗流一闪。春搜，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远离京城，规矩稍弛，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有许多事情可以自然而然地发生。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重新看向密报中关于富察马齐忧虑的那些内容。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担心他性情冷僻，环境复杂，护不住他的小太阳。他会让所有人看到，唯有在他身边他的小乖才能绽放最耀眼的光芒，才能得到最周全的庇护。

“苏培盛。”

“奴才在。”

“之前让你寻的那对海东青雏鸟，如何了？”

“回爷的话，已从关外精心运来养在别庄，精神头足得很，正学着认主。”

“嗯，春搜时带上。”胤禛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寻些女孩家喜欢的、新奇又不扎眼的小玩意儿，不拘是关外的皮子还是京里时新的绒花。”

“嗻。”苏培盛心中明镜似的，这位富察家的小姐在主子心里的分量是越来越重了。

数日后，富察府接到了随驾春搜的旨意。阖府上下忙碌起来准备行装。容歆却是最高兴的一个，她早就听说木兰围场草原辽阔，景色壮美，还能看到盛大的围猎，比闷在京城有趣多了。

“额娘，我能把那盆玉兰带上吗？路上看着心情好。”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富察夫人失笑：“傻孩子，那是盆栽，路上颠簸不好带，等你回来了它还在暖阁里好好开着呢。”

容歆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要出门的新奇感淹没，开始纠结带哪几件骑装，配什么颜色的坎肩。

富察夫人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暗叹。围场上帝王、皇子、勋贵云集，变数更多。只盼一切顺遂，她的歆儿能一直保有这般明媚的笑容。

出发前夜，容歆兴奋得有些睡不着。她推开窗，看着庭院中朦胧的月色忽然又想起那个冷清的身影：四贝勒也会去春搜吗？他那样厉害的身手，围猎时一定很英武吧。不知怎么，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与此同时，四贝勒府的马车已悄然准备妥当。胤禛检查着苏培盛列出的单子，目光落在绒花、皮子、小玩意儿那一项，指尖划过，最后停在“海东青”三个字上。

猛禽可以驯服，认主后忠诚勇猛，它们属于辽阔的天空，但终将回到主人的臂膀。

他指尖轻轻叩在纸面，烛火映得他眸色深暗，满是势在必得的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