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南书房外。
康熙刚与几位议政大臣议完事,心情尚可。见胤禛前来奏报户部事宜,听罢他条理分明、举措严密的回奏,颇为满意。
“老四办事,朕是放心的。”康熙端起茶盏,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前几日见富察·马齐,他精神倒还矍铄,说起自家小女儿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朕记得那孩子,宫宴上瞧着确实灵秀。”
胤禛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恭敬沉稳:“皇阿玛说的是。富察氏世代忠良,家教严谨,子弟出众原是常理。”
康熙点点头,似是无意感慨:“马齐是个有福的,儿女绕膝,尽享天伦,你们兄弟几个也到了该让朕享享孙辈之福的时候了。”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胤禛。
胤禛立刻撩袍跪下:“儿子无能,让皇阿玛忧心。此前一心办差疏忽了家室,如今差事稍有头绪,不敢再劳皇阿玛挂念。儿子心中已有考量,只是还需些许时日,望皇阿玛成全。”
康熙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儿子素来对女色之事淡漠,今日竟主动提及心中有了考量,反倒勾起了兴致。
“哦?是哪家的小姐能入得了你的眼?”
胤禛垂首,语气平稳,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儿臣以为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亦关乎家族和睦、后代教养。儿臣所求并非一时美色,而是品性端方、家风清正、能持家理事、与儿臣心意相通的女子。具体人选儿臣尚需观察确认,方能禀明皇阿玛。届时,还需皇阿玛圣心独裁。”
康熙闻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欣慰。老四性子虽冷,做事却一贯踏实,连选福晋都如此审慎,这正合他的心意。
“你能如此想,甚好,朕便等着你的消息。起来吧。”
“谢皇阿玛。”胤禛起身心底微松,第一步已然在皇阿玛心中埋下了引子,接下来,便是要让富察·容歆这个名字顺理成章地成为那唯一人选。
而此刻的富察府仍是一片和乐融融,尚不知已被这位深居简出的四贝勒悄然锁定。
容歆正陪着额娘在花园凉亭里做针线,手里那只绣了一半的荷花针脚歪歪扭扭,心思早飞到了别处。
“额娘,听说西山桃林快要开了。阿林保哥哥前日遣人来说过几日他们府上去赏春,问我去不去。”容歆晃着额娘的袖子撒娇。
富察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知道玩。阿林保那孩子品性是不错,两家也知根知底,只是你还小,婚事不急,你阿玛的意思是想再细细相看。”
富察家门第显赫,容歆又是嫡幼女,她的婚事自然要千挑万选,不单看门第前程更要看人品心性,能否真心疼惜容歆。
“我知道啦。”容歆嘟囔着,心里却想着和阿林保他们出去玩,总比闷在家里学规矩强。
这时,门房的媳妇子快步进来回话,说四贝勒府遣人送来一盆名贵的玉兰,指名赠给容歆姑娘,说是那日惊扰了姑娘放风筝的赔礼。
富察夫人和容歆都愣住了。惊扰?赔礼?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话从何说起。
来人是四贝勒府的小太监,面目清秀,口齿伶俐,将那日御花园四贝勒偶遇容歆且因风筝受了惊的事细细说来,话语里全是滴水不漏。
容歆望着那一盆亭亭而立的玉兰,素白花瓣莹润雅致,花苞半绽,清浅幽香缓缓漫开,确是难得的上品。她想起那日四贝勒冷着脸却帮她摘风筝的模样,还有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脸颊又有些发热。
“四贝勒太客气了,其实本就没什么事。”她小声说道。
富察夫人却想得深了些。四贝勒此举是何意?她有点是单纯拿不准这是赔礼还是另有暗示,于是她让人厚赏了来者,收下玉兰,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歆儿,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与我听。”富察夫人正色问道。
容歆一五一十说了经过,末了补充道:“四贝勒就是看着冷,其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还特意提醒我不要在宫里乱跑呢。”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辩解的意味。
富察夫人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盆明显精心挑选过的玉兰,心中疑虑稍减。或许真是巧合,加上四贝勒行事一贯严谨。可无论如何,被一位皇子尤其是以冷面著称的四贝勒留意到,绝非小事,她决定等晚上老爷回来再好好商议一番。
与此同时,四贝勒府书房。
苏培盛低声回禀:“爷,玉兰已经送到富察府了,富察夫人收下了,也没多问什么。另外,按爷的吩咐,钮钴禄家阿林保公子前几日与人赛马不慎扭了脚,太医说需静养一两个月,西山赏花之行怕是去不成了。”
胤禛正在临帖,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碍眼的人暂时不会出现在他的小太阳身边了。至于那盆玉兰不过是个开始,他要让她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一点点渗入她的生活,让周遭所有人的认知里渐渐将富察容歆与四贝勒联系在一起。
放下笔,他看向窗外的庭院。快了,等时机再成熟一些,等他在朝中根基再稳固一些,等皇阿玛对他的考量更满意一些,那个温暖明亮的小太阳终将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
而此刻的容歆正托着腮看着窗台上的玉兰发呆:四贝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送花过来?少女的心湖像被投了颗小石子漾开了浅浅的涟漪,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其中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