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仪仗浩浩荡荡出京,一路向北。八旗劲旅旌旗招展,扈从的王公大臣、侍卫亲军队伍绵延十数里,声势浩大。
富察家的马车行在队伍中段。容歆起初还颇有兴致地透过纱帘眺望沿途景致,可连日车马颠簸,也渐渐失了精神,直到车驾驶入木兰围场地界,视野才骤然开阔起来。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春风裹着草木的清鲜掠过原野,吹得遍野新绿翻涌成浪,一直铺展到天际。远处山峦叠翠,林莽葱郁,空气里混着青草与野花的淡香,偶有鹿鸣马嘶遥遥传来,满是鲜活的野趣。
待行营全数驻扎妥当已是日暮时分,千帐灯火如星子般散落在广袤草原上。皇家与勋贵的营区各有规制,排布得井然有序。
安顿次日,康熙兴致颇高,召皇子、善射的宗室子弟与侍卫行一场小围猎热身,也算演练骑射阵容。众皇子都换了利落的行猎常服,佩弓携箭,个个英气勃勃。
容歆得了额娘应允,带着丫鬟在自家帐篷附近的营地边缘透气。远远望见猎场方向尘烟扬起,号角声与骑手的呼喝声阵阵传来,她心里满是好奇。
“真想走近些看看。”她小声嘀咕。
“小姐,夫人吩咐过不能离营地太远,冲撞了贵人可就麻烦了。”丫鬟连忙低声提醒。
正说着,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其间还混着野兽的咆哮与众人的惊呼。不远处的草丛猛地剧烈晃动,一头体型硕大、目露凶光的野猪慌不择路,直冲着营地边缘容歆所在的方向冲来。它獠牙外翻,肩头带着箭伤,奔势愈发狂躁。
丫鬟吓得失声尖叫。容歆也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脚下被草根一绊,踉跄着险些摔倒。
电光石火间,一道石青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马蹄声沉如闷雷,马上人弯弓搭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两声锐响破空,两支利箭几乎同时离弦,一支精准贯入野猪左眼,另一支深深扎进颈侧要害。
野猪发出濒死的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又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直到这时容歆才看清马上的人:逆着春日照眼的光,他端坐在通体漆黑的骏马上,手持硬弓,身姿挺拔如松。石青色行猎袍的袖口紧紧束起,勾勒出小臂精悍的线条——正是四贝勒胤禛。他面上沉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夺命的两箭不过是随手之举,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与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了方才疾驰的力道。
几名随后赶到的侍卫慌忙翻身下马请罪:“四爷恕罪!奴才等围堵不力,让这畜生惊窜出来冲撞了贵人。”
胤禛抬手止住他们,目光落在惊魂未定、小脸煞白的容歆身上。他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站定,声音比平日缓和了几分:“可有伤着?”
容歆心口还在狂跳,愣愣地摇着头,话都说不顺畅:“没、没有,谢、谢谢四贝勒救命之恩。”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映着日光浮着细碎的亮泽,关切藏得极淡,却又真切得一眼可见。
“无事便好。”胤禛见她确实无碍才转向侍卫,语气重归冷峻,“营地周边防卫竟如此疏忽?各自去领罚。把这畜生处理干净。”
“嗻!”侍卫们冷汗涔涔,连忙上前处理野猪尸体。
这边的动静早惊动了附近帐篷里的人。富察夫人闻讯匆匆赶来,见女儿安然无恙,再看胤禛与地上的野猪瞬间便明白了始末,连忙上前行礼道谢:“多谢四贝勒出手相救,保全了小女。”
“夫人客气,分内之事。”胤禛虚虚抬手一扶,语气客气而疏离,“营地外围虽已清场,但野兽惊窜难料还需多加留意,莫让姑娘远离侍卫视线。”
“是,四贝勒提醒的是。”富察夫人心有余悸连连应下,看向胤禛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复杂。这位四贝勒身手了得且处事果决,关键时刻确能护人周全,只是出现得未免太过凑巧。
容歆被额娘拉回帐篷安抚,胤禛也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宜。可方才那惊险一幕,尤其是胤禛挽弓射猎、如天神降临般的英姿,已深深刻进了容歆的脑子里。恐惧渐渐褪去,剩下的满是震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着感激,也掺着几分由衷的敬慕。
“额娘,四贝勒他真的好厉害。”回到帐中,容歆捧着热奶茶忍不住小声开口,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富察夫人瞧着女儿的神色,心头微沉,面上却只柔声道:“是啊,四贝勒骑射勇武,今日多亏了他。你以后可要听话,再不能随意乱跑了。”
当日晚间,康熙听闻此事,将负责围场防卫的统领申饬了一通,又赏了胤禛一柄金鞘匕首,赞他“反应机敏,护持有功”。胤禛磕头谢恩,面上并无多余神色。
夜深,四贝勒帐中。
苏培盛垂着声汇报:“爷,查清了。那野猪是从西面一处小缺口窜进来的,守那处的小队长前日赌钱输了,白日里偷懒打了盹。”
胤禛指尖摩挲着御赐匕首的鞘身,寒芒映得他眼眸愈发幽深。“处理掉。换咱们的人补上那个位置。”
“嗻。”苏培盛领命,又迟疑着开口,“爷,今日之事虽险,可富察姑娘似乎对爷上心了些。”
胤禛抬眼扫过去,苏培盛立刻噤声。
“派人暗中守着富察家的营地,再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胤禛的语气不容置疑。
“奴才明白!”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独自坐在灯烛旁。今日之事并非他刻意安排,野猪惊窜纯属意外,可她受惊时的模样,望向他时眼里骤然亮起的光,还有那声软乎乎的道谢,都让他心底冰封了多年的角落又融开了一片。
他拿起匕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鞘身。救她是本能反应,可经此一事能让她清清楚楚记住自己,生出几分依赖乃至敬慕,却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烛火轻轻一跳,将他垂眸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金鞘上的纹路硌进指腹,力道稳得没有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