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不像队友

左奇函两条胳膊分别搂住张函瑞和王橹杰的时候，陈浚铭看到穹顶的电子屏矩阵同时闪了七下。镜头判定捕捉了那个瞬间——三个人被迫挤在一起的姿势，肩膀抵肩膀，左奇函嘴里还叼着那句"简单"的尾音。

"三十秒。"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烫金印记，数字M下方的光条正在缓慢推进，"从肢体接触开始的那一刻算。我们现在——"

"二十秒了。"张桂源开口。他自己没有主动去搂谁，但他挪了一步站到陈思罕正后方，右手自然地搭上他后肩。陈浚铭看到陈思罕的肩膀在那一触之下轻轻松了一下。

还剩最后十秒的时候，张函瑞忽然从左奇函臂弯里抽出一只手，伸向陈浚铭。他没说话，只是把掌心摊开。陈浚铭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张函瑞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拇指虚虚搭在他手背上，没用劲，就那样放着。

陈浚铭觉得那三十秒比他想象中长。他盯着主屏上的倒计时条一格一格往前走，数字从"10"跳到"5"再跳到"0"的那一瞬间，所有电子屏同时亮了一下绿色。

【行为任务完成。全员肢体接触时长：31.7秒。通过。】

观众席上的窸窣声骤然增大，像一阵风掠过无数页纸的边缘。陈浚铭抬头，看到那些漩涡面孔深处反光的频率变得极快，几乎连成一片银色的雾。

主屏跳出了新一轮文字：

【第二轮投票开启。规则同上轮。投票时长：五分钟。票数统计完毕即刻公布结果。】

"五分钟。"杨博文收回手，推了一下眼镜，"上一轮投票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完成了。这一次——"

"这一次我们主动给它们看了互动。"王橹杰从左奇函的胳膊下面钻出来，整了整衣领，语气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漫不经心的调侃调子，"所以第二轮的结果才是真正的风向标。如果陈思罕票数降了，说明那些东西吃这一套。"

"如果没降呢？"陈思罕问。

王橹杰的调侃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陈思罕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罕见地没接话。

没降的话，那就证明系统根本不看互动。它已经有预设。

五分钟后，主屏刷新。

【第二轮投票结果公布。当前最高票：M（陈浚铭）。】

陈浚铭的第一反应是"我听错了"。他站在张函瑞旁边，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才确认M的笔画确实对应着自己的代号。然后他听见左奇函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脏。

"我？"他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刚才那三十秒我站得好好的——"

"因为你站得'好'。"杨博文的声音压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整圈，"规则写得清楚——'最不像队友的人'。上一轮是陈思罕，陈思罕平时沉默独立，在观众视角里可能是'游离感'。这一轮是你，陈浚铭。"

"我游离？我明明——"

"你刚才那三十秒只跟张函瑞碰了手。"杨博文冷静地打断他，"其他五个人碰都没碰。镜头判定里你的互动数据最低。"

陈浚铭张了张嘴，哑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放进张函瑞掌心的那只手。确实只有那一个接触点。左奇函搂了一圈人，王橹杰搭了陈思罕的肩，张桂源按了陈思罕的后肩，杨博文不知什么时候碰了张桂源的手肘，张函瑞虽然被他搂着但另一只手还挽了陈思罕的胳膊——只有他，陈浚铭，只碰了张函瑞一个人。

可他是忙内。他平时就是这样被哥哥们护着的，他不需要每个都去碰，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们投我的票，"陈浚铭的声音低下来，"是因为我看起来像被照顾的人，不像能照顾别人的人。队友应该是互相的。我一直在被你们护着，看起来就像——"

"像什么？"张函瑞转过来对着他，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不容反驳的力度，"像我们的弟弟。这就是队友。你就是我们队友。"

"但观众不这么看。"陈浚铭指了一圈那些漩涡面孔，"它们觉得我不够格。第二轮票最高是我，第三轮呢？万一是左奇函？万一是一个一个轮过去——"

"那就轮。"张桂源的声音从他身后插进来。队长绕过王橹杰走到陈浚铭面前，低头看着他。张桂源个子比他高，平时站在一起的时候陈浚铭需要仰头看他，但现在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距离近到陈浚铭能看到他下颌线上一道细细的旧疤。

"第二轮票是你，第三轮也可能还是你。"张桂源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以第三轮之前，你要让观众看到你也在护人。"

"我？护谁？"

张桂源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他往身后拽了一下。动作不大，但方向精准——陈浚铭被拽得踉跄了半步，从张桂源身侧被拉到身后。同一瞬间，观众席上某个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金属弹片崩断的脆响。

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射过来。陈浚铭没看清是什么，只听见破空的尖啸擦着张桂源的右耳飞过去，砸在金属墙面上弹开，打出一声闷响。一颗灰色的、拇指大小的金属弹丸滚落在地，表面还带着余温。

"开始了。"杨博文的声音陡然绷紧，"第二轮投票公布之后——"

又一声脆响。左奇函侧身一闪，第二颗弹丸擦着他的卫衣帽子飞过。紧接着第三颗、第四颗，从观众席的不同方向射出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陈浚铭缩在张桂源身后，看到那些怪物观众的面孔漩涡里反光频率再次加快——它们在看，在记录，在等待七个人被击中的那一刻。

"分散！"张桂源吼了一声。

七个人同时往不同方向切。陈浚铭向右翻滚，膝盖撞在镜面高台的边缘，身体借力弹起来朝最近的金属墙面贴过去。他余光扫到左奇函在半空中转了个身躲过第五颗弹丸，脚落在高台中央的凹陷站位上，精准得像是踩着节拍跳舞。

卡点预判。左奇函的技能卡生效了。

张函瑞缩在一面金属墙后面，忽然开口唱了半个音。没有旋律，只是一个单纯的"A"字，拖长的、稳定得像一根弦。陈浚铭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声音钻进耳朵之后他感觉到某种细微的振动从太阳穴蔓延到四肢末端，肌肉的僵硬感褪了一层。

绝对音感Lv.3。张函瑞的声音在帮所有人校准状态。

"第三轮投票的触发条件还没出来，"杨博文贴着另一面墙喊话，声音被金属壁面反射出多重回音，"但第二轮投票结束之后进攻已经开始。系统把密室当成——"

"竞技场。"王橹杰接上话。他猫着腰从一面墙后转移到另一面，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嘴上还在说："行吧，既然是竞技场——"

他忽然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正对着一颗飞来的弹丸伸手一抓。金属弹丸被他扣在掌心里，摊开手的时候掌心被烫出一圈红痕，但他脸上挂着笑："接住了。"

观众席上的窸窣声猛地拔高。

陈浚铭在那阵拔高的噪音里听到陈思罕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过来："队长！第三轮触发条件出来了！"

他抬头看主屏。新的文字正在逐行浮现：

【第三轮投票触发条件：在保持全员存活的前提下，累计抵挡/避开十次攻击。目前进度：4/10。】

"还有六次。"张桂源的声音从高台另一侧传来，"所有人保持分散队形。左奇函你盯着弹道，张函瑞你稳住所有人的状态。陈思罕——"

"我在系统面板旁边。"陈思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陈浚铭扭头看见他正蹲在高台底部，手指摸着金属地面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接缝，"这块面板下面有电路。如果我能暂时切断——"

"先别动。"张桂源喊住了他，"先完成十次。"

话音刚落，观众席上的脆响忽然变成连发。弹丸像雨水一样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陈浚铭的后背贴着墙面拼命缩紧身体，一颗弹丸擦着他的锁骨飞过去，把卫衣布料烫出一道焦痕。他闷哼了一声，然后听到张函瑞又唱了那个音。

这一声比刚才更强。振动从他的耳朵灌进去，炸开在四肢百骸上，陈浚铭忽然觉得自己能看到那些弹丸飞行的轨迹——像慢放一样，在半空中拉出一条银灰色的线。他看到左奇函在中央高台上踩着弹道间隙跳跃，脚尖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压在某颗弹丸飞过的前一拍。

"第六！"左奇函落地时喊了一声。

"第七！"王橹杰缩头躲过一颗。

"第八！"张桂源伸手推开陈思罕的同时自己被一颗擦过肩膀。

"第九！"杨博文从墙面夹角闪出又闪回。

"第十——"陈浚铭看到最后一颗弹丸从正前方朝他飞来。他躲不开了，后背是墙，左右都有其他人在移动。他下意识抬手挡在面前——手腕上的烫金M猛地灼烫了一下。弹丸撞在他掌心前三寸的地方停滞了，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悬了零点几秒然后垂直坠落。

全场安静了半秒。

然后穹顶所有电子屏同时转绿，主屏上爆出一行大字：

【行为任务完成。第三轮投票开启。请等待结果。】

陈浚铭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完好无损。那个烫金M的光泽暗下去了，但余热还在。他抬头对上张桂源的目光，队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等着结果吧。"张桂源收回视线。

五分钟后，主屏刷新。

【第三轮投票结果公布。当前最高票：G（张桂源）。】

观众席上的窸窣声骤然停下。整个密室陷入一种令人耳鸣的、绝对的寂静。

陈浚铭看向张桂源。队长站在所有人正前方，后背挺直，下颌微抬，烫金G在手腕上安静地亮着。

他要被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