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卧底王橹杰

"淘汰"两个字还没有出现在屏幕上，但陈浚铭已经知道要来了。

主屏上的绿色变成一种刺目的橙红，规则第三行开始逐字浮现——【票数最高者将被送入"评委后台"，与观众面对面接受最终评定。评定通过则全员通关，评定失败则——】

那行字在"失败则"后面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卡住了。

"卡住了？"陈思罕从高台底部站起来，手指还贴在电路接缝上，"系统卡了？"

"不。"杨博文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行未完成的话上，"它在等我们做出反应。信息不全——是一种压力测试。"

张桂源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烫金G，又抬头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从陈浚铭绷紧的唇角到左奇函攥紧的拳头，从张函瑞苍白的指节到王橹杰忽然收起来的笑意——他把每个人的状态看了个遍，然后开口。

"我去。"

"不行。"左奇函几乎是同时出声，"票数最高的是你，如果评定没通过——"

"所以我去。"张桂源侧过头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训练表怎么排，"我站在票数最高的位置上，我去面对观众。你们留在外面，等我消息。"

"等什么消息？万一里面——"陈浚铭冲上来半步，被张函瑞拽住了手腕。

"浚铭。"张函瑞的声音很轻，但拽着他手腕的力气没松。

陈浚铭闭嘴了。但他盯着张桂源的眼睛不挪开，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浑身都是反抗的劲儿却不吭声。

张桂源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那个弧度极短，短到除了站得最近的张函瑞之外没人看见。然后他收敛了表情，迈步向高台中央走去。

"等等。"王橹杰从侧面插过来，挡在他前面。

王橹杰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松弛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得像要去后台领盒饭。"队长，你留在外面盯着全局。评委后台我去。"

"你？"张桂源皱眉。

"我票数第二低。"王橹杰掏出那张入场券在指尖转了一圈，J的烫金字样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光，"票数最低的人混进去最不容易被盯上。而且——"他把票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我这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和谁都能聊两句。怪物观众也总得有个聊天的对象吧？"

左奇函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现在还在搞笑——"

"没搞笑。"王橹杰忽然收起了笑。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陈浚铭第一次看到王橹杰不笑的时候原来下颌线收得那么紧，和平时那个永远在调侃、永远在拉长音逗大家的家伙判若两人。

"我在练习室里是卧底位。"他说，声音低了半度，语速也慢了，"你们跳错了没人会第一个看我，因为我站边角。我说话大家当玩笑听，因为我从来不说正事。但正事在我这儿的时候——"他拍了拍胸口，"我能拿住。"

张桂源和他对视了整整五秒。

"多久？"张桂源问。

"十分钟。如果十分钟我出不来——"王橹杰重新笑起来，这次那个笑浅得多，贴在唇边像一层纸，"你们按你们的方式走。"

他转身向高台中央走去。每一步踩在黑色镜面瓷砖上都发出轻微的叩响，回荡在金属墙壁之间。陈浚铭看到他走到那片停滞的橙色文字下方时，穹顶忽然射下一束惨白色的聚光，把他整个人兜了进去。

光圈里，王橹杰回头，朝所有人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光猛然收束成一线，他的人影消失在光柱里，像被抽走了一样干干净净。

高台中央重新空出来。橙色文字继续跳动，这次完整了：

【评委后台通道已开启。卧底模式激活。剩余时间：09:59。】

"九分五十九秒。"杨博文低声念出来，推了推眼镜，"他说十分钟。精确到秒——他是算好的。"

"橹杰哥进去之前就看到了倒计时？"陈浚铭问。

"他一直在看主屏边缘。"张函瑞说，"刚才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看。"

陈浚铭忽然想起王橹杰插兜的姿势——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转着入场券，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高台顶端的屏幕边缘。他以为王橹杰在开玩笑，原来那个人已经在数秒了。

等待的时间比任何一个循环都慢。

陈浚铭贴着金属墙面坐下来，膝盖抱在胸前。张函瑞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得像一只缩起来的猫。左奇函在高台边缘来回踱步，步子踩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脚下的叩响几乎没有间隔。杨博文靠在另一面墙上，眼睛半阖着，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敲打——陈浚铭认识那个动作，博文哥在高速计算的时候会这样，像给脑子手动散热。

陈思罕蹲在电路接缝旁边没动。他一只手始终贴着那块金属面板，指尖偶尔在缝隙里探一下。忽然他低声说了一句："面板温度降了。"

"什么？"张桂源立刻走过去。

"刚才弹丸攻击的时候，这块面板很烫，像在通电运转。"陈思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现在温度降了接近一半。橹杰哥进去之后——系统对密室的控制力度在减弱。"

"他把什么切断了。"

陈思罕摇头："不是切断。他应该是混进去之后在干扰。信息流在波动——"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有人在系统内部翻东西。"

陈浚铭忽然想起之前休息室里王橹杰说的那句话——"我这张嘴和谁都能聊两句"。如果评委后台真的有可以"聊天"的对象，那王橹杰那种天生跟谁都能搭上话的能力，就是此刻最锋利的东西。

主屏上的倒计时跳到05:47。

"还没出来。"左奇函停了脚步，站在高台边缘往下看那片空荡荡的聚光位置，"五分钟多了。"

"他说十分钟。"张桂源的声音仍然稳着，"还有四分钟。"

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倒计时跳到00:45的时候，高台中央那片空地上方忽然亮起一道裂痕式的光缝。光缝从中间撕开，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推出来——先是一只鞋，然后是半条腿，然后王橹杰整个人从裂口里摔了出来，后背撞在高台边缘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橹杰哥！"陈思罕第一个冲过去。

王橹杰趴在地上，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他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那张入场券被他捏得不成形状。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笑——那种真正放松下来之后才会有的、带一点狼狈的笑。

"投票系统有漏洞。"他喘着说，声音断在每一个字后面，"那些观众——它们不判断'像不像队友'。它们从我们入场之前就已经被植入了预设判定。每一轮的票数——都是系统提前分配好的。"

"预设？"杨博文蹲下来，和他平视。

"每一轮被投最高票的人，系统早就定了。"王橹杰把那张皱巴巴的入场券在膝盖上抚平，指着一个角落，"我在后台翻了它们的底档。第一轮预设是C，第二轮预设是M，第三轮预设是G。全是提前写好的脚本。"

"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陈浚铭的声音发哑。

"无论你们做什么，"王橹杰对着他点了点头，"票都不会变。它根本不是投票，它是走流程。真正的机制在后台——谁能找到那个预设脚本并篡改它，谁就能通关。"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沿着太阳穴慢慢渗下来，但他顾不上擦。他把入场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转向张桂源："队长，我找到脚本入口了。需要人——破解它。"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陈思罕。

陈思罕从电路接缝旁站起来，手指上还沾着金属面板上的静电余热。他看着王橹杰那张额角渗血却还在笑的脸，忽然点了点头。

"给我时间。"

张桂源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