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的光灌满整个空间。
陈浚铭花了三秒才适应这种冷调的亮度。四面磨砂金属墙把光线反复折射,让他分不清光源究竟来自哪里。穹顶悬挂的电子屏整齐排列成矩阵,每一块都在跳动倒计时数字——五十九分钟,五十八分五十九秒,五十八分五十八秒。同步的,像一颗心脏在头顶跳动。
空间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高台,纯黑色镜面材质,周围均匀分布着七个凹陷的站位。再往外,是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座位,暗灰色织物覆盖的靠背,每一排都密密麻麻地坐满了——
"它们又来了。"张函瑞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些"观众"和上一个剧院里幽绿色光点的形态完全不同。这一次陈浚铭能看清它们了:身高体型各异,有的像成年人那么大,有的缩得像小孩,全身覆盖着一层流动的灰黑色物质,像被烧焦的蜡凝固后又软化了。每一张"脸"的位置都是一片模糊的漩涡,漩涡深处偶尔闪过碎玻璃似的反光。
它们没有呼吸声。整个观众席上只有一种低频率的、像无数片纸页摩擦的窸窣,此起彼伏,永不间断。
"别和它们对视。"杨博文推了一下眼镜,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的结构,"主屏显示这是选秀密室。票选倒计时——说明我们已经被投了第一轮票。"
"谁投的?"左奇函仰头看那些怪物观众,嘴角绷了一下,"这些东西?它们凭什么投我们?"
主屏上同时跳出新的文字:
【选秀规则:共三轮投票。每轮淘汰票数最高者。投票标准由观众自行决定。票数统计基于"与队友的相似度",票数最高者被判定为"最不像队友的人"。】
"最不像队友。"王橹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尾音平平地坠下去,"这规则有意思。系统在逼我们证明'我们是队友'——用观众看不懂的方式。"
"那就证明。"张桂源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圆形高台边缘,目光扫过那些怪物观众的漩涡面孔,"我们练了这么多年,还需要别人来证明我们是不是一伙的?"
"问题是,"杨博文的语气不急,但语速加快了,"那些'观众'判断的标准我们不知道。它们看什么?肢体距离?眼神交流?同步率?如果它们按照舞台上的那套来——那我们刚才做的够多了。但如果它们按照'亲密感'来评判……"
他顿了一下。陈浚铭忽然觉得这个停顿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怎么?"张函瑞侧头看他。
"首轮投票已经结束了。"杨博文的指尖点了点手腕上那块烫金印记。陈浚铭低头看自己的——M,正在微微发热,而且热量比之前高了一点点。他抬手摸了一下,有点烫。
主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倒计时旁边弹出一个新的信息框:
【首轮投票结果公布。当前最高票:C(陈思罕)。】
所有人都转向陈思罕。
他站在高台边缘最外侧的位置,一只手还搭在金属墙面上。听到自己的代号时,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从墙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我?"
"为什么?"左奇函第一个转过去面对观众席,"他哪不像队友了?我们一起练了——"
"左奇函。"张桂源抬手。
左奇函闭嘴了。但他脸上那种"凭什么"的直白劲儿没压住,颧骨绷得紧紧的。
陈浚铭站在张函瑞旁边,脑子飞速转着。他想不通。陈思罕平时训练的时候话不多,但该做的动作一个不落,该接的辅助精准到位。如果"像队友"的标准是配合度,他不可能被投最高票。
除非——那个规则里有没写出来的东西。
"倒计时还在走。"杨博文忽然出声,"首轮投票已经结束,但规则说'共三轮投票',每一轮票数最高者被淘汰。我们还有五十分钟。如果第二轮投票开始前我们什么都不做——"
"陈思罕第二轮可能还是最高票。"王橹杰接过话,声音难得沉下来,"除非系统判定标准变了。"
"或者我们改变观众对'像队友'这个概念的感知。"张函瑞说。他的手攥着衣角又松开了,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陈浚铭看向陈思罕。罕哥抿着嘴唇,下颌微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还算镇定。但陈浚铭注意到他插口袋那只手的手指在口袋里不停地捏合、松开、捏合、松开——那是他紧张的小动作。
"第二轮投票什么时候开始?"陈浚铭问。
杨博文抬头看主屏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还有四十七分钟。但下一轮投票的触发条件——"
主屏适时更新了。
【第二轮投票触发条件:七人共同完成一项"行为任务"。任务内容待定。任务完成后即刻开启投票。】
"行为任务。"张桂源把四个字咬了一遍,"内容待定——这是系统在等我们做选择。"
"什么选择?"
"它想看我们怎么互动。"张桂源偏过头看向观众席。那些怪物观众依然一动不动地沉默注视着他们,窸窣声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但陈浚铭总觉得那些漩涡面孔深处反光的频率变了——更密了,像快门在连续按下。
"它们在等我们表演。"杨博文轻声说。
王橹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尾音压着一点苦涩,但面上还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松弛劲儿:"所以这是一场真人秀。我们做什么都有人打分。那简单——"
他迈步走到陈思罕旁边,胳膊搭上他肩膀,往怀里带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平时在练习室胡闹那样:"我们以前在练习室里不是经常比谁先笑谁就输了么?来,罕儿,看着我,别笑。"
陈思罕猝不及防被搂了一下,愣了半秒,然后真的抿着嘴憋住了笑意。
观众席上的窸窣声忽然变了调——更密集了,像翻阅纸张的速度在加快。陈浚铭余光瞥见穹顶悬挂的那些电子屏上,有十几块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画面上定格着王橹杰搭陈思罕肩膀的那个瞬间。
镜头判定。
"有用。"左奇函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它们在记录互动。越多——"
"但这样是表演。"张函瑞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金属空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我们做这些事情是为了给它们看,还是因为我们是队友?"
那一瞬间沉默了半秒。
然后陈浚铭走过去,站在陈思罕另一侧,拽了一下他的袖口:"罕哥,第二轮我们全站你旁边。它们投一次,我们证明一次。"
陈思罕低头看他,眼睛里那层紧绷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你站我旁边有用吗?"
"我的幸运值高啊。"陈浚铭咧嘴笑了一下,"系统说的,幸运MAX。万一我站旁边能把你的票蹭低了呢。"
陈思罕终于没绷住,唇角翘了一下。
张桂源站在圆圈外侧看了全程。他嘴上没说话,但陈浚铭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种默默确认所有人站位的习惯性扫描。然后队长迈了一步,自己站到了陈思罕另一侧的空位上,把七个人重新围成了一个紧凑的圆。
"第二轮不管触发什么任务,"张桂源说,"所有人贴着走。镜头要拍,就让它拍个够。"
窸窣声骤然拔高。观众席上的漩涡面孔集体亮了一下,深灰色的光晕从那些模糊的脸上弥散开来,像黑暗中同时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主屏上新的一行字跳了出来:
【行为任务已生成:请在十分钟内完成一次"全员肢体接触时长累计三十秒"的互动。完成即可开启第二轮投票。】
左奇函看了一眼这行字,噗地笑出声:"行,这个简单。"
他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左右两侧的张函瑞和王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