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营业式求生

那扇门自己开了。

没有风，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休息室里拖了很长。门缝后面不是走廊，而是一片纯粹的、流动的、像老电视雪花一样的白色光幕。光幕中间浮现出一行字，用的是和舞台上一样的像素风格——

【休息时间：十五分钟。倒计时：14:59。】

"十五分钟休息？"左奇函从地板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后腰，"行吧，比刚才强。至少不用跳了。"

"别松懈。"杨博文虽然这么说，但自己也卸了力往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他的眼镜歪了一下，被他自己用指尖推正。那张刚塞进门缝的入场券他捡起来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没字，只有背面那个W的标记在微微发烫。

陈浚铭蜷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突然觉得腿肚子抽筋。他咬着牙没出声，张函瑞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伸手按在他小腿上："抽了？"

"一点点……"

张函瑞没说话，掌心温度隔着裤料透进来。他按了两下，动作不重但位置很准。陈浚铭想起刚才循环里他挂在自己肩上的重量，还有那道从头顶升上去的高音，忽然觉得函瑞哥的手暖得有点不真实。

"你声音回来了？"他小声问。

"回来了。"张函瑞笑起来，唇角那道浅弧线松弛了不少，"就是有点沙，像感冒。"

"那也比没声强。"陈浚铭说完这句就后悔了，因为张函瑞按在他小腿上的手僵了那么零点几秒。他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张函瑞又按了两下，松开手，"行了，不抽了。起来活动一下。"

陈浚铭把腿伸直，确实不疼了。他跳下沙发，发现王橹杰正蹲在房间角落翻一个储物柜，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把蒙着灰的小提琴躺在一层绸布上。

"我的琴。"王橹杰把那把琴拎出来，试着拉了一下弓。音准差得离谱，像被调音师故意整过，但至少能出声。他把琴架在肩上拧弦，嘴里嘀咕着："D弦低了将近一个半音……系统能不能行，连个标准音都不给。"

"系统还给休息室，不错了。"陈思罕从另一个角落冒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数据线，正在研究墙面上的一个接口，"这墙后面好像有电路。"

"别拆。"张桂源的声音从他身后压过来，"十五分钟休整，不是十五分钟拆家。坐下歇会儿。"

陈思罕把数据线收起来缩回沙发上，但还是忍不住往那面墙上瞟。张桂源在他旁边坐下，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整个休息室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那两分钟里，陈浚铭听到窗外——不，这房间没有窗——某种遥远的、像潮水一样起伏的低响，持续而规律。他一开始以为是空调，后来发现那声音在配合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一涨一落。

"有人在看我们。"杨博文忽然说。

他站在那扇通往白色光幕的门旁边，侧着身子，视线落在门框上方一个极小的黑色凸起上。摄像头。微型的那种，嵌在门框的木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系统在监视？"左奇函凑过去。

"不仅是监视。"杨博文的指尖点了点那个摄像头，"它在拍。而且——"

他话音未落，门框上方的白色光幕忽然波动了一下。原本空白的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镜头判定触发。条件：七人共同完成一段完整齐舞，时长不少于六十秒。完成奖励：解锁下一副本入口。未完成惩罚：随机遗忘一名队友外貌特征。】

"又来了。"王橹杰把小提琴放下来，扶着额头笑了，"我们刚他妈跳完一个小时，现在还要加演一场？"

"六十秒齐舞，"杨博文读出关键信息，"没有伴奏，没有走位图，没有规则说明。只说'完整齐舞'。"

"那就跳。"张桂源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把所有人注意力拽过来，"我们练过的齐舞多了，随便抽一段就能撑六十秒。问题是——"

他看了一眼那扇白色光幕，又低头扫了一圈房间地面的材质。深红色地毯，柔软但摩擦力大；头顶壁灯暖黄，照度不均匀；中央空出来的区域大概四米见方，比训练室小多了。

"空间不够。"陈浚铭也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四乘四，七个人齐舞，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那就走位密集一点的。"左奇函已经开始比动作了，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上次《火力全开》那段的副歌部分，所有人集中在三乘三区域里完成交换，正好六十秒。"

"那段动作太炸了，地毯吃脚。"陈思罕摇头。

张函瑞忽然开口："《月光序曲》那段慢板的收尾部分。动作幅度小，走位集中在中央，而且——"他看了张桂源一眼，"我们练过很多遍。"

张桂源点头："就它。所有人就位，三乘三区域。左奇函你来数拍。"

七个人在房间中央挤出一个紧凑的阵型。空间确实小，陈浚铭的左手肘几乎贴着王橹杰的右手肘，陈思罕的后背顶着张函瑞的肩胛。张桂源站在正前方做了个预备手势，左奇函舌尖抵着上颚开始数——"五、六、七、八——"

他们动起来。

没有了舞台的标高差和暗红色湿痕的威胁，这一段齐舞反而跳出了比刚才循环里更流畅的质感。动作幅度受限，但七个人的配合像齿轮咬合一样紧凑。陈浚铭侧身交换位置时从张函瑞身侧贴过去，余光看到对方垂下眼睫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步，那种认真的表情和他平时练舞时一模一样。

六十秒在逐渐加快的呼吸中走完。最后一个动作定住——所有人单膝跪地、右手前伸。陈浚铭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毯上闷响了一声，但完全没有痛感，某种柔和的暖流从手腕的烫金印记上蔓延开来，包裹住他的关节。

白色光幕上的文字变成绿色：

【镜头判定通过。观众满意度：87%。奖励：全员体力恢复+1。下一副本入口已解锁。】

"87%，不错啊。"王橹杰站起来拍裤腿上的绒屑，音调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笑意的上扬，"居然比某些选秀节目初评分数高。"

"那是因为没评委提问环节。"左奇函接茬。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在那个狭小的休息室里撞出一点暖意。陈浚铭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注意到张桂源没笑。队长站在所有人外围，双臂抱在胸前，视线扫过每个人脸上，表情沉静而专注。

他在数人。陈浚铭忽然意识到——桂源哥从第一次循环开始就在无意识地数人头，每次停顿、每次笑声、每次移动，他都会默默确认一遍七个人都在。

"看我干吗？"张桂源的目光撞上陈浚铭的视线。

"没什么。"陈浚铭把视线移开，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烫金M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白色光幕已经完全打开了，变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壁面上流动着和刚才一样的像素雪花。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另一个空间的光线——更亮，更冷，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银色反光。

"走吧。"张桂源第一个迈步跨过门槛。他回头看了一眼剩下六个人，下颌微微抬起，"下一个副本，继续按循环模式来。分工作业，互相兜底——"

"知道了知道了，"左奇函从他身后侧身挤过去，回头做了个鬼脸，"队长你今天这句话说了第八遍了。"

"所以我怕你们忘了。"

张桂源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陈浚铭站在队伍最后面，能看见他拇指在掌心攥了一下，又松开。那是桂源哥"说实话了之后有点后悔"的标志性动作。

陈浚铭没戳穿他。他跟在张函瑞后面迈进通道，脚下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泛起细小的光纹。通道壁面上的像素雪花忽然有一瞬间凝滞了，那短暂的一刹那里，陈浚铭好像看到了雪花背后有什么东西——模糊的人影轮廓，成百上千个，排列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然后雪花恢复正常。

他回头，身后的通道门已经关上。休息室消失了，他们站在一个全新的空间入口处——四面的墙是磨砂金属质地，地面铺着光滑的黑色瓷砖，穹顶上悬挂着无数面大小不一的电子屏，每块屏都显示着一个跳动的数字。

"欢迎来到副本二。"杨博文低声念出了最中央那块主屏上的字。

【副本：选秀密室】

【票选倒计时：00:59:59。】

陈浚铭的喉咙紧了紧。他往张桂源的方向靠了半步，队长几乎在同一时刻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把他挡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