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一行人慢悠悠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晨光穿过枝叶，在青石地面洒下斑驳碎影。

霍子木刚刚跟张烬闹完一场，心底还存着不少疑惑，蓝色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被星杳半扶着的张沐炀，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对了，张烬为什么老是针对你？刚刚他口中那个不祥之兆，到底指的是谁？”

张沐炀脚步顿了顿，视线依旧一片朦胧重影，他微微垂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过往那些沉重的旧事，很少对外人提起，可今日接连被张烬当众揭伤疤，再加上霍子木与唐凌二人真心为自己出头，他也不愿再刻意隐瞒。

“那是我的父亲。”张沐炀的声音低沉平缓，裹挟着淡淡的怅然，“父亲生来便是罕见的六瞳，在张家，这般异相直接被族人视作不祥之兆。我的祖父母拼尽全力护着他，始终不肯舍弃自己的孩子，可族中的长老们步步紧逼，压力一日胜过一日。”

星杳放慢脚步，稳稳扶着他的胳膊，黑紫色长发垂落肩头，安静听他诉说。唐凌雪白长发束于脑后，神色沉静，也停下了脚步。

“张家自古有百岁抓阄的旧俗，抓阄器物只有锤、刀二样，代表家族世代传承的武道。可到了父亲抓阄那一日，摆在面前的兵器他一样都没有碰，反倒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双眼。”

讲到此处，张沐炀顿了顿。

“这件事彻底触怒了一众长老，他们借这件事大做文章，一口咬定这是灾祸降临的预兆。纵使祖父母百般求情，依旧扛不住全族的压迫，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年幼的父亲遗弃在外。后来，一位姓张的退役老将军路过，捡到了流落野外的父亲，将他收留在身边，倾囊相授一身精湛刀术。”

“父亲约莫三岁的时候，他的亲弟弟张铮鼎，偶然得知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兄长。从那之后，张铮鼎便常常带着吃食、灵石跑来寻他，二人一同嬉戏，一同练刀，兄弟俩度过了一段难得快活的时光。”

霍子木听得入神，拳头不自觉攥紧，蓝色的眉头紧紧皱起。

“再往后，父亲踏入季灵院修行，也正是在那里，他结识了季尘师傅”张沐炀缓缓继续道，“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那场席卷整片大陆的大战轰然爆发。战场上，父亲身受重创，双目失明，同时记忆尽数丢失，浑浑噩噩流落四方。万幸被一位白家姑娘救下，耗费无数珍稀药材全力医治，他才重见光明。朝夕相伴之间，二人互生情愫，结为夫妻。”

“白老爷子离世之后，父亲便带着母亲回到灵都。只是那时的他，依旧记不起张家，记不起自己的身世过往。他就在灵都购置了一处宅院，平日里走上街头摆摊给路人算命谋生。也是那段时日，他结识了星杳的父亲，二人意气相投，结为至交，我和星杳自小也就常常在一起玩耍。”

说到这里，张沐炀的声音微微发闷。

“悲剧来得十分突然。就在父亲离世的前一晚，他在外算完命回到家中，毫无征兆便骤然倒下。许是血脉之间冥冥之中的感应，那一日张铮鼎刚从铁匠铺走出来，心中莫名心绪不宁，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指引方向，一路寻到了我们家宅院。等他推开屋门见到兄长之时，父亲已经撒手人寰。”

“悲痛万分的张铮鼎，将我与母亲接回张家安顿。可族内大部分长老心中的偏见从未消散，依旧认定我是‘不祥之兆’的子嗣。整个张家之内，也就只有张铮鼎和寥寥几位开明长辈愿意善待我们。其余族人闲言碎语从未断绝，张烬便是本家子弟，这些陈年旧事他听得一清二楚，便总拿这件事当做把柄，一次次出言挖苦羞辱我。”

一番往事讲完，甬道旁的风轻轻吹动少年的衣摆。

霍子木听完，胸中怒火再次翻涌，袖角飘出两三只小小的蓝蝶，焦躁地在半空来回盘旋。

“简直不可理喻！天生六瞳是何等难得的天赋，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却要背负一辈子的污名，连后代也要跟着受人嘲讽。”霍子木愤愤不平，“你的父亲明明征战大陆保下无数生灵，那些人却只会抱着老旧的偏见说三道四。”

唐凌雪白的长发扬起，目光淡然而坚定：“出身与异象，从来定不下一个人的对错。是非功过，要看所作所为，而非流传的流言。张烬实力不俗，却被家族陈旧的成见困住，实在可惜。”

星杳轻轻拍了拍张沐炀的后背，柔声宽慰：“不必把那些闲言放在心上，你父亲的为人，你自己的本心，远比族中那些偏见重要得多。”

张沐炀微微点头，纵然视线依旧模糊，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却消散大半：“这些事情，我极少向外人吐露，今日讲出来，倒是舒坦不少。只是张烬心中芥蒂深重，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了结，往后怕是还会生出不少风波。”

远处食堂飘来阵阵饭菜香气，人声喧嚣隐隐传来。

霍子木攥了攥拳头，蓝色眼眸之中透着一股韧劲：“没关系，等你的眼睛彻底养好，我们一起练，就算张烬再来挑衅，我们也不必畏惧。”

唐凌在一旁轻声提醒：“先吃饭吧，午后霍子木还要和张烬一同去后山修补甬道，到时候免不了又要碰面。”

想到要和满心傲气的张烬一起干活，霍子木顿时垮下一张脸，几只灵蝶无精打采地飘了飘，悄然消散在空中。

几人重整心绪，继续迈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