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的魂导灯泡亮得离谱,惨白的银光倾泻而下,这间二人间宿舍被照得纤毫毕现,地上掉根线头都看得清清楚楚。两张木床一左一右,中间摆着一张敦实笨重的原木方桌,墙角剑架静静立着。方才召唤残魂残留的阴冷气息还悠悠飘荡在屋内,刚刚那场沉重压抑的会面,搞得人胸口都闷闷的。
季尘把注意事项交代完毕,转身离开。
张沐炀方才硬催鬼魂刀唤出父亲残魂,精气神直接被抽走大半。他双腿一软,膝盖疯狂打颤,上半身往前一栽,眼看就要表演一个原地平地摔,结结实实磕在地板上。
屋子里面就只剩张沐炀与星杳。霍子木、唐凌跟星杳尚且互不相识,跟着季尘外出处理外院登记琐事,厚重木门“咔嗒”合上,院外其他弟子吵吵嚷嚷的嬉闹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钻进来。
星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稳住!你可别就地表演扑街!”
星杳生得眉目灵秀,脸蛋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婴儿肥,看着文文静静,实则鬼点子一箩筐,调皮起来坏主意层出不穷,一双杏眼一转,准没好事。
张沐炀大半重量全部挂在星杳胳膊上,额头上冷汗哗哗往下冒,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半点血色都无,两只眼睛疲惫地眯成二道细缝。
“哎哟……我浑身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一样。”张沐炀苦着一张脸,胳膊酸胀得抬都抬不起来,“谁能想到召唤一次残魂代价这么大,早知道耗成这副德行,给我零食我都不碰那把刀。”
星杳半拖半扶,费老大劲才把他挪到床沿,让他屁股磕到床板上。张沐炀往墙壁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活像被抽走骨头。漆黑的鬼魂刀歪歪扭扭横在床脚,黑雾尽数缩回刀鞘,安安静静躺着。
星杳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一本正经,腮帮子微微鼓起。
“划重点,两件大事记牢!第一,短期不许碰鬼魂刀,更不许硬憋灵力透支经脉;第二,方才听到的古谶,不许到处唠嗑八卦!乱传天机,到时候惹祸上身,我可不会来捞你。”
“知道知道,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张沐炀不耐烦挥挥手,浑身懒洋洋提不起劲,“现在师长不在,外人也没有,终于不用端着翩翩少年的架子装样子咯。”
话音刚落,他身子哧溜一滑,直接从床沿滑坐到冰凉地板,四仰八叉躺倒,手脚摊开,活脱脱一个大字。冰凉地板贴着发烫后背,舒服得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星杳低头望着地上摆烂的人,眼皮一跳。
“喂!地上全是灰!你崭新的弟子袍还要不要了?万一有人推门进来,看见你躺地上摆烂,直接给你扣一个举止失仪的名头!”
“怕什么,就咱俩,难不成墙壁还会告密打小报告?”张沐炀满不在乎,揉着发酸手腕,躺得无比惬意。
星杳劝不动,索性上手,攥住他胳膊使劲往上拽。可张沐炀浑身虚软,全身重量拼命往下坠。星杳用力过猛,脚下在光滑木地板滋啦一滑,整个人向前猛扑,差一点直接整个人砸在张沐炀身上。
“哇啊!”星杳惊呼,慌忙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才勉强刹住身形,脸颊唰地涨红。
地上的张沐炀瞬间把疲惫抛到九霄云外,笑得捶地板,三瞳眼睛眯成弯月牙。
“哈哈哈哈!星杳!你也有差点摔个狗啃泥的时候!”
“还笑!都怪你赖地不起!”星杳瞪着他,鼻尖轻轻皱起,又气又好笑。
张沐炀越笑越猖狂,躺在地板上乐到浑身发抖。
星杳眼珠滴溜溜一转,坏主意瞬间上线。她屈膝蹲下身,趁张沐炀毫无防备,手指飞快探到他腰侧,使劲挠了上去!
“唔——!”
一股奇痒瞬间席卷全身,张沐炀浑身弹了一下。此刻体虚无力,躲都躲不开,在地板上扭来扭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别挠!救命!星杳你搞偷袭!耍流氓啊!我起来!我马上起来!”
他笑得浑身打滚,连连告饶,星杳才收回手,抱臂站在一旁,嘴角高高扬起,一副大获全胜的模样,眼底亮晶晶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光彩。
张沐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费半天劲才撑着地板爬起来。头发乱得如同鸟窝,衣襟皱得像腌咸菜。他恶狠狠瞪向星杳,可嘴角还止不住往上翘,半分威慑力都没有。
“此仇我记下!等我体力回满,必定报复,你给我等着!”
“我坐等挨打,随时应战。”星杳扬起下巴装得气场十足,没绷住,自己先噗嗤笑出声。
张沐炀哼了一声,扭头走向自己床铺,伸手去扯麻布床幔,打算拉上帘子打造专属小天地。手臂酸软无力,力道完全失控,他猛地狠狠向后一拽。
哗啦——!!
挂钩直接崩断!整块麻布连同木杆轰然脱落,兜头盖脸,完完整整把张沐炀裹成一个巨大麻布粽子!
世界瞬间漆黑一片,布料缠手缠脚,越挣扎缠得越紧。
“什么东西!什么玩意儿罩我头上了!”
闷闷嗡嗡的声音从布包里面传出来,张沐炀在布团里手脚乱蹬,活像布袋里面扑腾挣扎的大鹅。
星杳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直跺脚,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张沐炀?你还活着吗?不会被布给绑架了吧!”
“快救我出去!别光顾着笑啊!再笑我要闷死在布里了!”布粽子疯狂扭动。
星杳笑到肩膀不停颤抖,强忍着笑意上前,扒住麻布边角,费劲拆解缠绕打结的布料。折腾半晌,终于把麻布从他身上扒下来。
张沐炀重见天光,满头挂满麻布线头,发丝炸得一团糟,活像刚从草堆滚出来。他低头看着地上断裂挂钩与木杆,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这什么破烂质量的帘子!坑人啊!”抬脚轻轻踢了木杆一下。
“明明是你蛮力拉扯,可别冤枉人家帘子。”星杳弯腰收拾麻布,“挂钩彻底碎了,今天修不了,只能等明天找管事弟子。”
这下他的床铺彻底没有遮挡,毫无隐私可言。张沐炀垮着肩膀瘫坐床沿,一脸生无可恋。
“完了,以后睡觉等于公开处刑。”
屋外传来外院弟子追逐打闹的喧哗。百无聊赖,张沐炀低头看向脚边的鬼魂刀,嬉闹的笑意慢慢淡去,指尖摩挲漆黑刀鞘。
“方才见到我爹残魂,好多想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就消散了,心里堵得慌。”他低声嘟囔。
星杳神色柔和下来,不再捉弄他,靠在桌边认真听着:“残魂本就只能短暂现世,能相见已是难得,好好修行,未来未必还有机会。”
张沐炀点点头,转瞬又恢复跳脱本性,眼睛一亮看向星杳。
“反正闲得发慌!咱们比划两手!不用灵力,就拳脚切磋,点到为止,解解闷!”
星杳上下打量他苍白的脸色,连连摇头:“你现在半条命都快没了,还要打架?等会儿打一半直接原地晕倒,季尘回来我俩一起挨训。”
“就比划几招!绝不硬刚!活动筋骨而已!”张沐炀原地蹦了两下证明自己还行,蹦完还踉跄差点摔倒。
星杳看得又好笑又无奈:“行行行,但是一旦喘不上气立刻喊停,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二人退到宿舍中间空地,魂导灯泡白光洒落。
张沐炀率先冲上来,拳路灵动飘逸,可惜身体拖后腿,出拳软绵绵,速度大打折扣。星杳身形灵巧飘逸,不跟他硬碰硬,左闪右躲。时不时还故意做个假动作骗他,看着张沐炀扑空差点趔趄,就抿嘴憋笑,肩膀偷偷抖动。
十几个回合下来,张沐炀进攻次次落空,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停停停!不行不行,我电量耗尽,要关机了!”他高举双手投降,连连后退。
“我说什么来着。”星杳挑眉,笑得幸灾乐祸。
“等我满血复活,一定要把你打服气!今天算我输!”张沐炀坐回床沿大口喘气。
“好,我记在小本本上。”星杳一本正经点头。
拳脚打完,两个人还是闲得浑身发痒。张沐炀随手摸起床边绣云纹布荷包,朝着星杳“咻”地扔过去。星杳伸手稳稳接住。
“来!丢东西大战!”
石珠、干树叶、小木片在空中飞来飞去。张沐炀瞄准,一片枯叶精准卡在星杳的发鬓上。
“命中!敌方头顶挂彩!”张沐炀拍手狂笑。
星杳取下枯叶,眼底坏水泛滥,一把捞起桌上一大堆碎布絮,双手一扬!漫天布絮如同下雪,铺天盖地糊向张沐炀。
“大招·布絮暴风雪!”
“喂喂喂!你开挂!”张沐炀慌忙用胳膊挡脸,笑得躲到床柱后面,满头满身沾满白色碎线头。
满地到处散落石珠、树叶、碎布,场面一片狼藉。
“扔小东西不够刺激!来玩木剑!”张沐炀意犹未尽。
星杳兴致也被勾起来,跑到墙角剑架取下两把钝头训练木剑,一把嗖地丢给他。张沐炀伸手接住木剑。
宿舍空间不大,两人刻意收束招式,防止砸翻桌椅。木剑相撞发出砰砰沉闷响声。
张沐炀提剑刺来,攻势看着凶猛,后劲却严重不足。星杳辗转腾挪,见招拆招,还时不时故意卖破绽引诱他冲过来,等他上当,轻巧一转剑就卸掉攻势。好几次张沐炀扑空,差点一头撞到桌子角。
“你又故意耍我!”张沐炀又好气又好笑。
“战场上计谋也算实力,愿赌服输。”星杳板起小脸一本正经说话,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几番交手过后,张沐炀体力再度告急,呼吸粗重,脚步虚浮。星杳见状立刻收剑,不再进攻。
“到此为止,再打你就要直接躺平了。”
张沐炀垂落木剑,剑尖点地,大口喘息:“可恶,身体拖我后腿,又输了。”
“休养好,我们再战。”星杳把木剑归回剑架,还十分大方地拍一拍他的肩膀安慰。
此刻整个宿舍堪称灾难现场:地上散落树叶石珠,漫天飘剩下的碎布,脱落的床幔麻布堆在一旁,线头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季尘淡淡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瞬间,两人笑容僵在脸上。
张沐炀手忙脚乱疯狂拍打身上的布絮,手忙脚乱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星杳慌慌张张,抬脚飞快把地上小石子碎叶一股脑往桌子底下踢,还伸手胡乱捋自己凌乱的头发,试图掩盖满屋狼藉。
喧闹的宿舍一瞬间鸦雀无声,只听见两个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忐忑等待房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