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霎时间死寂一片。
方才还满天飞的布絮还飘在半空,慢悠悠打着旋往下落。张沐炀撸头发撸得头发更加爆炸,双手疯狂在身上搓来搓去,恨不得把满身线头直接搓进衣料里。星杳踮着脚,飞快用脚尖把地上的石珠、枯叶往桌底扒拉,一颗颗石子滚来滚去,还有一两颗不听话,咕噜咕噜又滚回光亮的地板中央。
她心里暗暗叫苦:完了,这石子也太滑了!
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外,“笃、笃”两声,指节叩响木门。
“张沐炀,星杳,你们在屋内还好吗?”季尘平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张沐炀心里一咯噔,慌忙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沉稳端庄的腔调,故意把声音放得平缓庄重,奈何刚笑过,语气还带着一丝没压下去的颤音。
“报、报告先生!我们一切安好,屋内十分安静!”
一旁的星杳憋得肩膀微微发抖,拼命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笑出声。安静?满屋狼藉还谈什么安静。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
季尘迈步跨进门槛,身后空无一人,霍子木与唐凌被安排去外院库房清点新弟子兵器,并没有一同跟过来。
跨进门的那一刹那,季尘脚步顿住。
头顶魂导灯泡惨白的光,毫无保留地照亮整间屋子。
地上,脱落的麻布床幔像一团巨大烂布堆在床边,四处散落石珠、干枯树叶,星星点点的碎布絮沾在地板、床沿,甚至还有一两片挂在床柱上。两把训练木剑斜斜靠在桌边,方才打斗挪动过的木桌歪歪斜斜,偏离原本的位置。
再看两个少年少女。
张沐炀头发炸得如同被狂风洗礼过的鸟窝,几根麻布线头还顽强粘在发梢,明明拼命装作端正,肩膀却还残留着方才嬉闹过后的起伏。星杳努力站得规规矩矩,衣袍边角还沾着一点白絮,耳尖微微泛红,眼睛尽量直视前方,就是不敢低头看向脚下一地的“罪证”。
空气当中,还残留着方才打闹之后那股躁动的气息。
季尘沉默地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片“灾难现场”。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张沐炀后背一阵阵冒冷汗,心里疯狂呐喊:完蛋,被抓现行!
星杳悄悄侧过眼,飞快瞟了一眼满地狼藉,又飞快把视线收回来,小手在身侧不安地攥了攥衣摆。为了掩饰慌乱,她努力摆出一脸无辜,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脸蛋那点婴儿肥微微绷紧,仿佛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
季尘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就是你口中,十分安静?”
张沐炀干笑两声,伸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头上那几根线头跟着晃来晃去。
“先生……这个,事情它是有一点曲折的。”
“哦?说来听听。”季尘抱臂站在门口,神色平淡。
“最开始是床幔!”张沐炀立刻把锅先甩给坏掉的帘子,伸手指向地上那一大团麻布,“它自己挂钩断了,哗啦一下就掉下来,拦都拦不住!之后地上这些树叶石子……”他卡壳了,眼珠飞速打转,绞尽脑汁找借口,“呃……说不定是窗外大风刮进来的!对!晚风!风很大!”
这话刚说完,窗外恰好吹过来一缕微弱的小风,只轻轻掀动窗纸一角,连桌上茶杯都未曾晃动半分。
场面瞬间更加尴尬。
星杳在旁边听得差点破功,硬生生把笑意憋在喉咙,腮帮子都憋得鼓鼓的,心里暗自吐槽:哪来这么大的风,这风要是这么厉害,屋顶都该掀飞了。
季尘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向故作天真的星杳:
“星杳,你也觉得,是大风刮来一屋子杂物?”
突然被点名,星杳身子微微一僵,内心疯狂挣扎。说实话,两个人要挨训;顺着张沐炀瞎编,又实在扯得离谱。她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打起太极:
“先生,风……它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出力的。但主要问题,不在风。”
张沐炀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写满:你怎么不帮我圆谎!
星杳悄悄给他递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季尘看着两个少年少女一唱一和,紧绷的嘴角终于克制不住,溢出一丝浅浅笑意。他迈步走进屋内,抬脚轻轻拨开脚边一颗滚过来的石珠。
“我离开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先是床幔壮烈牺牲,而后大风不远万里,给你们送来石子树叶,再看两把木剑都已经出鞘,看来这阵风,还顺便陪你们切磋了一场?”
谎言被层层戳穿,张沐炀脸颊火辣辣发烫,干脆放弃狡辩,垮下肩膀,长长叹一口气。
“好吧先生,我们坦白。是我们闲得无聊,打闹玩耍,还拿木剑比划。但是!我们绝对没有动用灵力!完全遵照您的叮嘱!”他急忙举手辩解,生怕被扣上违抗命令的罪名,“而且我明明身体虚得很,打几招就体力见底,半分都没有逞强!”
“是啊先生,我们全程点到为止,没有受伤。”星杳也连忙补了一句,手指悄悄揪着袖口,模样乖巧可爱,“只是玩闹没收住,才弄得这般乱糟糟。”
季尘环视一圈狼藉的宿舍,并没有动怒。方才召唤鬼魂刀、窥见古谶,两个孩子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借此嬉闹发泄一番,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只是满屋凌乱,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打闹消遣本无可厚非,只是宿舍终究是歇息修行之地,切莫玩闹得太过忘形。”季尘的语气放缓,“张沐炀,你本就精气神大亏,还执意要拿木剑交手,倘若不慎磕碰受伤,又该如何?”
张沐炀缩了缩脖子:“弟子知错。”
“床幔挂钩损毁,我会吩咐外院管事,明日一早派人过来更换修缮。至于地上这些,”季尘扫了遍地零碎,“收拾干净,便是你们二人接下来的功课。”
一听要收拾这一大摊子烂摊子,张沐炀脸瞬间苦了下来,哀嚎一声:
“这么多,全都要我们打扫?”
“难不成,还要我来替你们捡拾石珠树叶?”季尘淡淡瞥他一眼。
“不敢不敢,我们收拾!我们马上收拾!”张沐炀连忙摆手。
季尘又叮嘱了几句休养的注意事项,再次着重告诫张沐炀万万不可再度强行催动鬼魂刀,古谶之事不可外传,便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木门“咔嗒”一声关上。
季尘站在门外,轻声叹息道:“比霍子木和唐凌还要闹腾,真是让人头疼。唉,相比之下,还是我的那两个乖巧徒儿让人省心啊。”
房门一关的刹那,张沐炀瞬间垮下来,直接哀嚎一声瘫坐在床沿。
“我的天,差点就挨一顿重训!刚才我还扯什么大风刮进来,我自己都快信了。”
星杳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出来,笑得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还说呢!哪有你那样瞎编理由的,方才窗外那一点微风,你说得好似狂风过境,屋顶都要掀翻。我站旁边,都替你捏一把汗。”
“那我情急之下,脑子转不过来嘛!”张沐炀不服气地嘟囔,瞥了一眼满地需要打扫的残局,长长叹气,“苦差事来了,这么一大堆东西。”
星杳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荷包,眉眼一转,又冒出一个鬼点子,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干活归干活,我们不如比赛,看谁捡得更快。输的那个人,明天要帮赢的人打早饭。”
张沐炀眼睛一亮,瞬间又来了精神,方才的疲惫都抛到脑后。
“比就比!我可不会输给你!”
说罢,二人立刻行动起来。
可打扫也不安分。张沐炀弯腰捡拾石珠,捡到一颗,就恶作剧一般轻轻丢向星杳,轻轻砸在她肩头。
“喂!你还搞偷袭!”星杳瞪他,随手拾起一片干树叶,反手扔回去,正中张沐炀脑门。
“哈哈,礼尚往来!”
小小的二人间宿舍,又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满地狼藉就在打打闹闹之间,一点点被收拾妥当。2
这俩小家伙也太能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