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依旧喧嚣,石亭边人来人往,不少新生攥着新办的身份玉牌,三三两两地朝外院居所走去。季灵院的外院男女混舍,数名弟子同住一间大屋,只用布幔隔开各自的小区域,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张沐炀接过执事递回的身份玉牌,指尖捏着微凉的玉面,暂时将方才和季尘交谈的沉重心事放在一边。六岁的孩子不愿总陷在亡父的过往里,脑袋一晃,那双特殊的三瞳眼珠滴溜溜地在人群中四处张望,飞快搜寻熟悉的身影。
没一会儿,他眼睛猛地一亮,迈开短小的双腿,背着几乎与自己等高的鬼魂刀,噔噔噔便朝不远处冲去。
“星杳!”
少女闻声转头,正是那名擅长长弓的星杳。她身着利落的灰蓝劲装,发间束着绣银星纹的发带,长弓斜背在身后,眉眼鲜活明亮。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看到张沐炀跑得满头是汗,忍不住笑了起来,抬手替他拍掉肩头沾到的草屑。
“总算登记完了?我还以为你要被那位先生拉住盘问许久。”星杳笑着打趣,目光扫过那柄萦绕淡淡幽雾的鬼魂刀,对此异象早已习以为常。
“别提了,净说些沉甸甸的大事,听得我脑袋都发胀。”张沐炀垮下小脸,随即又恢复嬉闹的模样,举起手中玉牌,“快看看,咱们被分到哪间住处。”
两人一同低头看向玉牌刻印的房号,双双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缘分竟是这般巧妙,他们被分在同一间宿舍。外院原本便是男女混住,屋内用厚布幔隔出一个个独立床位,不分性别。二人能住到一起,实属意外之喜。
“太好了,往后修炼、休息都能互相照应。”星杳眼底漾开笑意。
“走,咱们先回宿舍收拾东西!”张沐炀兴致勃勃,抬脚便要往弟子居所走,刚跨出去两步,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小手狠狠一拍脑门。
“糟了!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差点忘光!”
他皱起眉头,脑海浮现出父亲临终前反复交代的嘱托。父亲留有一首古谶,务必找到季尘、霍绝、宁晚儿、沈砚疏等人转告。方才撞见季尘时,心绪纷乱,竟把这件头等大事抛在了脑后。
星杳见他瞬间懊恼,不由得疑惑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
“是我爹留给我的要紧嘱托,万万不能耽搁,我得回去找一趟季尘先生。”张沐炀蹙着眉望向登记石亭的方向。
“那我先回宿舍整理行李,你办完事情直接回来就好。”星杳说道。
两人就此短暂分开,张沐炀调转脚步,快步奔回石亭附近。
此刻,季尘正准备带着霍子木和唐凌离开,眉宇间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显然是得知旧友离世的消息。
“季尘先生,请等一等!”张沐炀气喘吁吁地跑到众人跟前,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季尘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气喘吁吁的孩童:“沐炀,还有何事?”
“我爹生前留下嘱咐,有一首诗,要我转告给您,沈砚疏伯母还有霍绝伯父与宁晚儿伯母。”张沐炀认真说道,“只凭我的口说怕字句出现错漏。我的本命兵刃鬼魂刀,可以短暂唤出父亲的残魂,可否麻烦您,带上霍子木和唐凌,随我回宿舍?由我父亲亲自将诗句诵念出来。”
季尘心中一动,知晓鬼魂刀的特殊力量能够拘留一小缕亡者残魂,只是代价巨大,残魂维持不了片刻。他稍加思索,缓缓点头。1
这鬼魂刀居然能唤残魂
“可以,我们随你前去。”
霍子木与唐凌对视一眼,满满的好奇,默默跟在季尘身后。
一行人穿过青石甬道,来到外院的集体宿舍。这是一间宽敞的木屋,屋内空间开阔,四周挂着厚重麻布幔帐,分隔出一个个独立床位,箱笼、佩剑散落各处,处处弥漫着新生入住的气息。星杳已经先一步回来,站在自己的床位旁收拾包裹,见到一行人进来,微微一怔,随即安静退到一旁,不打扰正事。
屋内光线柔和,张沐炀走到屋子正中央,往日嬉皮笑脸的神色尽数收敛。他双手紧紧握住鬼魂刀的刀柄,竭尽全力将沉重的大刀缓缓拔出半截刀鞘。
一股股灰黑色幽雾自刀身翻涌升腾,寒意淡淡却无丝毫戾气,雾气在空中盘旋汇聚,逐渐凝成一道半透明男子虚影。
虚影面容温润儒雅,正是张沐炀的父亲张玄荼。残魂形态虚浮不定,光影忽明忽暗,显然维持这道形体正在疯狂消耗鬼魂刀的力量。
张玄荼的目光落在季尘身上,带着故人重逢的怅然。视线又扫过一旁的霍子木,仿佛透过少年遥遥望见远在别处的霍绝与宁婉儿。随后,他的目光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人。这时,季尘苦笑一声,淡淡开口:“别找了,找不到了。”残魂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和悲伤,但很快掩饰下去。
残魂嘴唇轻轻开合,缥缈低沉的声音缓缓在整间宿舍回荡,藏着大陆命运走向的古谶一字一句悠悠响起。
云锁重峦戾气多,
殊途同渡待如何。
千山晦色随风散,
孤曜潜光映洛河。
峻壑承基开远绪,
灵柯孕异出烟阿。
星芒默运千机转,
静待时来荡浊波。
诗句诵毕,屋内一片沉寂。
残魂的轮廓迅速淡去,宛如夜风中逐渐消散的轻烟。张玄荼紧紧凝视着季尘,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留下几句最后的嘱托,但他的力量已经耗尽。那虚幻的身影轻轻一颤,最终深深地望了星杳一眼,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轻拍了一下张沐炀的脑袋。随后,他化为无数细碎的黑雾,悄然没入鬼魂刀的刀鞘之中,从此消失无踪。
“哐——”
张沐炀手臂微微发抖,将鬼魂刀重重推回刀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催动残魂对他这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消耗极大。
屋中只剩下几人浅浅的呼吸声。霍子木细细回味方才的谶谣,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唐凌眉头微敛,将每一句诗文牢牢刻印在心中。
季尘伫立原地,神色凝重无比,八句谶语在脑海中反复流转,心底已是波澜万丈。一旁的星杳安静站在布幔边,将这一整首古谶默默听在耳里。